佟湘玉被看得有些难堪,手里的肉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先放下。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
知青点平时能喝上一碗带油花的汤都算改善伙食,眼前摆着这么大一盘牦牛肉,谁会嫌弃?
只是这块后腿肉煮得不够久,连王庆山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她一个姑娘。
佟湘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我没说肉不好。”
紫袍姑娘说:“嘴上不说,脸上都写出来了。”
“在高原,连肉都吃不惯,就不该来。”
佟湘玉听不下去:“我只是咬不动,又没把肉扔了,你说这么难听做什么?”
紫袍姑娘打量她几眼:“我们牧民辛苦养大的牦牛,过节才舍得杀一头招待大家,你吃肉还摆出这种样子,我不能说?”
帐篷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几个知青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李卫东开口:“我们知道这肉来得不容易。”
“正因为知道,吃不下也没人浪费。”
“你非要把吃得慢说成嫌弃,未免太不讲理。”
紫袍姑娘还想反驳,陆川从盘子里挑出一块带油的肋肉,放到佟湘玉面前。
“吃这块,煮得软。”
他说完,又把那块后腿肉拿起来咬了一口。
肉确实硬。
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肉没问题,煮的时间短了。”
紫袍姑娘看着陆川:“你也觉得我们做的肉不好?”
“我只说这块硬。”
“老人牙口不好,会挑软肉。孩子吃肉,也得先撕碎。”
紫袍姑娘指着佟湘玉,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帮知青,和老人孩子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牙口不好就是咬不动,和我们从哪里来没有关系。”
陆川指了指佟湘玉手里那块肉。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难吃,也没浪费一口。”
“你开口就说汉人矫情,到底是她嫌弃你们,还是你先瞧不起我们知青?”
紫袍姑娘的脸涨红了:“我没有瞧不起谁。”
“那就别一口一个汉人,我们知青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是来建设边疆,不是来受气看牧民脸色的。”
“今天几个村子的人坐进一顶帐篷,是为了过节,不是让你分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
坐在旁边的老人放下茶壶。
“陆知青说得对。”
紫袍姑娘转头看向老人:“阿爷,我就是觉得她们女知青太娇气了。”
老人说:“你小时候学着喝茶的时候,也被烫哭过。”
“那时候有人笑你吗?”
紫袍姑娘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人继续说:“知青娃娃离家这么远,跟着我们牧民下地放牧,吃的苦不比谁少。”
“今天吃不动一块肉,你就说人家矫情。”
“这不是咱们草原待客的规矩。”
紫袍姑娘被老人训了几句,脸上挂不住,起身去了另一顶帐篷。
佟湘玉看着她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老人重新给她添了一些酥油茶。
“你别放在心上。”
“我孙女性子急,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
佟湘玉摆手:“老人家教育就不用了。”
说完,她拿起陆川给的肋肉吃了起来。
这块炖得时间长,咬起来轻松许多。
王庆山还在和原来那块后腿肉较劲。
李卫东见他半天没咽下去,问道:“要不要给你换一块?”
王庆山摆手:“我今天非把它吃了。”
“吃块肉还吃出志气了?”
“她刚才连知青一起骂,我现在吐出来,不就坐实了咱们吃不惯?”
陆川说:“没人让你拿牙证明知青能吃苦。”
王庆山含着肉说道:“已经咬一半了,现在放弃更亏。”
小丫头在旁边看了半天:“庆山哥,我帮你用刀切一下吧。”
“你早点说啊。”
王庆山立刻把肉递过去。
众人都笑了起来,帐篷里的气氛也恢复了。
梅朵压低声音说道:“你刚才说得那么凶,不怕把人家姑娘骂哭?”
陆川给她挑了一块软肉。
“她都把知青骂上了,我还给她留什么面子?”
“那姑娘说的也不全错,刚来的时候,我们确实吃不惯。”
“吃不惯可以慢慢学,轮不到她拿这个压人。”
梅朵接过肉,没再说他。
珠玛坐在旁边,把陆川的话全听了进去。
他帮佟湘玉,是因为佟湘玉占理。
无论面对村里人还是外村人,陆川都不会为了顾及谁的面子,让自己人受委屈。
珠玛以前就知道他有本事。
现在相处得越久,她越清楚陆川真正让人安心的地方,不只是能打猎、能驯马。
只要他在场,别人就别想随便欺负他身边的人。
吃过肉,帐篷中央的几位老人放下木碗。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拿起木杖,在地毯上敲了两下。
孩子们立刻停止打闹。
外面的人也陆续走进帐篷。
这是望果节最后一天的规矩。
吃过共享宴席,村里的老人会给年轻人讲望果节的来历。
老者看着帐篷里的孩子和知青。
“你们知道为什么收青稞以前,要先绕着田地走吗?”
一个男孩抢着回答:“求地神保佑。”
另一个姑娘说道:“让今年多打粮。”
老者点点头。
“都对,但还少了一件事。”
“提醒大家别忘了给明年留种。”
帐篷安静下来。
老者说,很早以前,藏区老祖们,只会放牧,不会种植。
有一年大雪封住了草场,牛羊死了不少,村里也断了粮。
一名从远处回来的老人带回一袋青稞种子。
当时很多人饿得撑不住,想把种子直接煮了。
老人不答应。
他说,这袋青稞煮进锅里,只够一家人吃两天。
种进地里,以后每年全村都能有粮。
大家听了老人的话,把青稞种进土里。
嫩苗长出来以后,又有人想拔苗充饥。
老人还是让他们等。
一直等到青稞结出饱满的籽粒,村里人才迎来第一次收获。
他们吃掉一部分粮食,留下最好的一部分做种。
靠着这些种子,村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从那以后,每次收割以前,大家都要绕着田地走上一圈。
看看土地,看看青稞,也看看自己准备拿走多少。
老者抬手指向帐篷外。
“山里的草药,河里的鱼,地里的粮,都是一样的道理。”
“今年拿光,明年就没有。”
“人不能只顾着眼前吃饱。”
陆川听到这里,想起了自己进山挖虫草的经历。
万物皆不能一次打绝。
以前他只是从长远收获考虑这些事,今天听完老人的话,才真正明白村里人为什么重视这些规矩。
城里有人提起藏区,只知道这里偏远贫穷。
他们觉得牧民靠天吃饭,生活没有章法。
陆川在这里住久了,看到的却完全不同。
牧民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场,哪片草场今年不能再放牲口,什么猎物不能碰,哪种草药必须等到成熟。
这些办法都是一代代人用日子换来的。
说不上多高深,却能让人在高原一直活下去。
老人刚讲完故事,外面响起牛角号。
年轻人收拾地上的碗盘。
天色逐渐暗下来,河滩中央架起了篝火。
几个村子的姑娘和小伙分坐两边,准备对歌。
小丫头终于等到展示收音机的机会,抱着纸盒跑到同龄孩子中间。
她调好广播,又让几个伙伴围着收音机跳舞。
陆川提醒道:“别把它放到火边。”
“知道了。”
小丫头嘴上答应,抱着收音机往后退了三步。
对歌开始后,多吉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白天摔跤输了,准备在唱歌上把面子挣回来。
结果刚唱两句,外村姑娘便接上了。
对方连唱了四段,把多吉问得一句也答不出来。
多吉站在篝火旁憋了半天。
“我今天嗓子不舒服。”
有人喊道:“你刚才喝酒时可没少唱。”
“酒还没醒,脑子有点慢。”
“喝酒以前你也答不上来。”
多吉干脆坐回人群里,装作没听见。
陆川陪梅朵坐在外围,没有参与。
一名外村姑娘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绿色藏袍,手里拿着洁白的哈达。
姑娘在陆川面前站定。
“你就是骑黑马的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