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跟着杨倩柔姐弟穿过门楼,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的墙根种着些寻常的花草,冬日里大多枯黄了,只余几株腊梅,在细雨中缀着米粒大的花苞,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冷香。
院子不算小,方方正正的三合院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青砖灰瓦的木头房,廊下柱子是上好的杉木,虽然漆面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是费了心思的。院坝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着些苔藓,雨水浸润后泛着幽绿的光。
苏明远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院子,放在几十年前,少说也是殷实人家的宅子。
三合院的格局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这位置、这用料、这进深,处处透着讲究。放到如今,和龙兴镇上那些干部家属院比起来,自然算不得光鲜,主要是砖瓦结构优势太大,但和溪口村那些土墙茅草房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他注意到东厢房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精益求精”四个大字,落款处一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光绪二十三年”的字样。
匾额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时常有人打理。
院子中央有一口青石井台的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四周有细细的凹槽引流,设计得极为实用。井台旁架着一个木头辘轳,上面缠着粗麻绳。
苏明远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吸引了过去。
灶房在院子的东南角,门前檐下,十来个煤炉一字排开,每个炉子上都架着一只陶瓦药钵,黑漆漆的钵体被烟火熏得看不出本色,里面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混着药香升腾而起,被细雨压得低低的,缭绕在屋檐下不散。
这些药钵熬的药各不相同,有的气味清冽,有的浓烈呛鼻,有的带着甘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层次感。
苏明远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飞快地分辨着。
左边第三钵是麻黄汤,加了桂枝和杏仁,主发汗解表。 右起第二钵是四物汤的底子,川芎和当归的味道很足,但黄芪的用量明显偏重,应该是给气虚血亏的病人用的。 而正中间那钵最浓的,是柴胡桂枝汤,但里面多了一味葛根……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医药世家,果然不简单。
单从这药材配伍的火候和手法来看,处处都是老练的药工才有的精准,寻常中医熬药断然不会这般讲究。
“苏大哥,你看什么呢?”小川拽了拽他的袖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药钵,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那是我爹在熬药,精益堂现在虽然不坐堂了,但我爹还接些老主顾的方子,就在家里给熬好,让人来取。”
“你爹亲自熬药?”苏明远问了一句。
“嗯呐!”小川挺起胸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爹说,药是入口的东西,别人经手他不放心。而且我爷爷走的时候交代过,精益堂的方子,每一味药的火候都有讲究,差一分就差药效,这些年不管多忙,他都是亲手熬的。我从小闻这个味儿,鼻子都灵了,谁家煎药是不是偷了工,我一闻就知道!”
苏明远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尚未谋面的杨行建多了几分敬意。
在这个公私合营的年代,精益堂的产业已经交了出去,按照常理,杨行建完全可以拿一份工资混日子,但他依然每天亲力亲为地熬药,守着这块老匾和这份祖业,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正想着,灶房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
她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围裙上沾着些面粉和柴灰,显然是正在做饭。她的脸庞圆润,眼角有细纹,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必定是个标致的人物,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利落和从容。
“小川!你们可算回来了!”她一眼看见儿子,快步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你爹说你出去吃个饭,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准备让你姐去找你了。”
“娘!”小川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又猛地弹出来,拽着苏明远的胳膊往她面前一推,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娘!这是我大哥!苏明远!他今天救了我的命!”
“什么?”妇人脸色一变,手里的围裙攥紧了。
小川嘴快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把国营饭店里的事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比划,描述苏明远怎么冲上来、怎么从背后抱住他、怎么用拳头在他肚子上“砰砰砰”顶了三下、那颗花生米怎么“噗”地飞出来。
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不是要命的危机,而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妇人的脸色却随着儿子的讲述越来越白,最后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杨倩柔赶紧扶住。
“娘,您别急,小川真没事了。”杨倩柔轻声安慰,又抬起头,朝苏明远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苏同志……”妇人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郑重地朝苏明远鞠了一躬,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您是我们杨家的大恩人!小川这孩子从小吃东西就急,我们说了千百回也不改,今天要不是您……我……我真不敢想……”
“曲姨,您言重了。”苏明远双手虚扶,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学医的,遇上了就不能袖手旁观,这是分内的事。”
他这声“曲姨”叫得自然,之前听小川提过一嘴母亲姓曲,便用了当地对长辈的常见称呼。
妇人姓曲,名慧兰。
“哎,好孩子,快进来坐!”曲慧兰擦了擦眼角,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声,“老杨!老杨你快出来!倩柔和小川带救命恩人回来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沉稳的男声:“知道了,我把这锅药收完就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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