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名额!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头是掠过一丝踏实的欣喜,但也只是犹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涟漪后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凭着他在厂里建立起的名头和娄峰厂长显而易见的器重,获取一个落脚之处,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娄峰厂长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军人做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盖着红章的批条,亲自带着苏明远出了厂办小楼,径直走向厂区后部那排平房中的后勤处办公室。
深秋上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杈,在他俩身后拖出长长的斜影。
推开后勤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尘土和隐约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比想象中更拥挤,各种文件柜、木架子上堆满了备品备件、劳保用品和成捆的表格纸。
“老张!老张!”娄厂长洪亮的嗓门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响起。
“哎!厂长,您来啦!”随着回应声,一个身影从靠里的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正是后勤处主任张爱国,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深蓝卡其布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褪色却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顶心略见稀疏。
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透着精明与和气的眼睛。
他看到娄峰身后的苏明远,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笑容:“哟,小苏同志也来啦!稀客稀客,今天要点什么药材?最近党参又到了一批,品相还行。”
苏明远走上前,脸上带着年轻人应有的谦逊笑容:“张主任,今天暂时不领药材,是厂长带我来看看咱们厂新盖的那些宿舍房。”
他的语气很平静自然,仿佛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
张爱国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瞬间了然。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娄峰,得到后者一个肯定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带上了十足的亲热劲儿:“哎哟!这敢情是大好事,恭喜啊小苏同志,年纪轻轻就能在镇上安家落户,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大好事!”
“来来来,坐坐坐!”
他连忙把椅子让出来,又拖过旁边一个木凳子给娄峰。
“厂长您坐。”
他的态度殷勤又不过分谄媚,是长久以来积累的为人处世之道。
娄峰摆摆手,很满意张爱国的态度:“老张啊,明远同志这个分房指标,厂里已经定下来了,今天就办。”
“你手上那本住房登记册呢?赶紧拿出来,现在就带小苏去镇上看看那些空着的房子,让他挑个合心意的!钥匙拿上,今天定下来就交给他。”娄厂长说话向来干脆利落。
“明白!明白!厂长您放心!小苏同志是咱们厂的大功臣,住的问题必须落实好!”张爱国立刻应承,转身从文件柜最上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硬牛皮纸仔细包着的厚本子,揭开来,露出里面用规整蓝色钢笔字填写的登记册。
他又从腰间那串用麻绳拴着、叮当作响的黄铜钥匙里解下几个单独的,“那......厂长,我这就带小苏同志去?您放心,我保管让小苏同志选个亮堂通透的好住处!”
娄峰点点头,拍了拍苏明远的肩膀:“去吧,跟着张主任好好挑。挑好了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交代完,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后勤处,仿佛卸下一桩重任。
“谢谢厂长!”苏明远对着娄峰的背影真诚地道了谢,才转身看向张爱国,“张主任,麻烦您了。”
“哎,哪儿的话,分内的事!走,小苏同志,咱们这就出发。”张爱国把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夹在腋下,像捧着什么宝贝,带着苏明远也离开了后勤处。
两人没有骑车,选择步行。
宏渡钢铁厂本就位于龙兴镇的西南角,厂区边缘的围墙几乎就挨着小镇的部分房屋。
从厂后门一个小侧门出去,穿过一条两边堆满工业废料和杂草丛生的窄道,便算是真正进入了龙兴镇的地界。
镇上的景象与厂区的机械轰鸣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炊烟、煤烟味儿以及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污水和泥土的生活气息。
时值上午,街道上行人不多,都穿着朴素厚重的衣服,脸上大多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被艰难生活刻下的疲惫与平静。
张爱国边走边热情地介绍着:“小苏同志啊,你是知道的,咱们厂这两年生产抓得紧,效益慢慢上来了,厂领导就想着给大家伙儿改善改善生活条件。”
“这不,去年开始,就在镇上陆续买地、翻新或者新建了一批房子,专供咱们厂的优秀职工和老工人骨干住。这在那好点的大厂子都是惯例,是组织上给工人的福利关怀!”
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栋相对较新的青灰色楼房,外墙还用石灰画着线条做简单的装饰:“喏,看这栋,新盖好的七号楼,五层,全是咱们厂职工的宿舍。那后面还有几栋,结构都差不多,都是最近两年刚弄好的。”
张爱国引着苏明远走近。这是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几栋相似的楼房拔地而起,多为四到五层,青砖砌筑,看起来确实比以前低矮的棚户区体面不少。
只是走近了看,便能感受到那种典型的筒子楼气息——窄小的单元门进去,就是一条光线昏暗、极其狭窄的长走廊,如同火车车厢,一侧排列着一个个火柴盒大小的门洞。走廊上晾晒着衣服,墙角堆着煤球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飘散出的廉价油烟味。
苏明远跟着张爱国走进其中一栋。走廊非常窄,两人并行都显得拥挤。
墙壁是简单的石灰粉刷,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黄泥。
张爱国打开一个贴着“空置”纸条的单间门锁。门吱呀推开。
里面的空间狭仄得令人压抑,大约十五六平米左右。
除了一张摇摇晃晃的窄木床、一个粗糙的木头小方桌和靠墙的一个条凳外,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扇不大的窗户朝向楼房的背面,采光不佳,屋子里显得很阴冷。最关键的,是这里没有任何独立的厨房或厕所设施。
“小苏同志你看,”张爱国指着门框上方的一个数字,“像这样的单间,在新建的这些楼里算是标准间了。虽然不大,一个人住是足够的了!”
“楼层高点可能还亮堂些,走廊那头是公用厨房和水房,大家轮流做饭,热闹着呢,楼下后院是公用厕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推销好东西的热忱。
显然,在这个年代,能住进这样的新楼房,对于大多数普通工人家庭而言,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这种筒子楼格局,正是这个年代城镇集体宿舍的鲜明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