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一株“六月雪”密集的根茎旁湿漉漉的乌泥,根须细密洁白,沾着新鲜泥星。
“看清楚,这叫‘白根夏菇草’,根是药性最烈的地方。可这玩意儿离土沾腥气就死了!药力散得一干二净!”他用指尖掐断一小截嫩茎,断口涌出乳白的浆汁,带着青草涩气。
“城里那些陈年干货,药力顶多剩一成!嫂子那身子骨,顶得住你拿死草糊弄?”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王青峰血红的眼,“记牢这片位置,咱们先去找绞股蓝,找着了就挖出来连着土坨子裹好,根千万不能断!”
“等这两样新鲜药都备齐了,回头再来这儿,把这白根草连根带土仔细刨出来,用浸透溪水的青苔裹了!回城灌药前挖出来现熬,那才是续命的引子!听懂没有?”
陆铁砧拄着枣木棍站在溪水旁,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粗哑的嗓子吐出两个字:“内行。”
王青峰像被抽了脊梁骨,缓缓弯腰捡起工兵铲,手背上青筋暴凸,声音嘶哑哽咽:“那...那就听你的,苏哥。”
不出意外,在老猎人的带领下,绞股蓝的下落找得出奇顺利。
陆铁砧带着众人沿溪而上,翻过一处布满滑腻青苔的短崖,只拐了两个弯,便在一处半敞的山坳背阴石壁前停下。
大片大片肥厚的心形叶片层层叠叠,带着嫩绿油光的绞股蓝藤蔓爬满了半壁峭岩,顶端垂落着淡黄色的细碎花穗,像一串串凝固的月光。
溪水在岩下形成一洼浅潭,水汽氤氲。
“齐活了!”陆铁砧用枣木棍敲了敲石壁,“就这儿,石缝里绞股蓝根最肥!”
这次没人再鲁莽,王天林、崔武新经验十足地分散警戒左右和岩顶。
王青峰和苏明远则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铲撬开石缝湿泥,将那碗口粗的绞股蓝主根连带一大坨湿黏的泥土完整剜出,再用早就准备好的破布仔细包裹打结,捆成个沉甸甸的包裹。
苏明远用指甲掐开几片嫩叶,粘稠的汁液沾在指尖,散着淡淡的微苦药香。
王青峰抱着这团裹着药根的布包,脸上终于露出些松快,声音还有些不稳:“再...再回去挖那六月雪...这趟没白走!”
众人循来路疾步折返,刚踏出那处断崖的阴影,距发现六月雪的小溪弯道还有不足二十步。
密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嚎!
“嗷呜——!”
那声音尖利如锈刀刮骨,撕裂了森林的沉寂,裹挟着冰冷血腥的穿透力,瞬间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两声、三声!
嚎叫在四面八方的树影里此起彼伏地传来,层层叠叠,不停歇。
走在队伍最前的崔武新猛地刹住脚步。
左手闪电般抓住身侧一棵碗口粗的青冈树干借力稳住身形,王天林和陆铁砧同时将苏明远和王青峰往身后一搡!
“抄家伙!背靠崖壁!快!!”陆铁砧苍老的吼声像炸雷!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绷得像花岗岩,他自己已丢开枣木棍,扯下背上的老猎枪,枯瘦的手指“咔嚓”顶开扳机保险,枪口斜指前方。
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密林边缘,枯枝“噼啪”断裂。
腐叶被几只巨大的爪印凶狠犁开,腥臊扑鼻。
随后便瞧见三道灰黄色的狰狞身影,如同被拉紧后骤然松开的弓弦,无声无息地蹿出矮灌丛。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而是隔着十几步步的距离,后腿微曲,钉在原地。
三对狼眼如同黑夜中点亮的绿荧荧鬼火,死死锁定了崖壁边的五人。
为首的是一头格外雄壮的成年公狼,肩胛骨高耸如嶙峋的山石,一身皮毛枯槁纠结成绺,露出底下嶙峋的肋条骨。
它下颌张开,惨白的獠牙挂着粘稠的涎水,喉管滚动出低沉滚雷般的“呼噜”威吓。
涎水滴在枯叶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它身后稍小的两只饿狼,一只跛着前爪,一只半张嘴皮被撕掉一块露出森白牙床。
它们伏低身子,肌肉在枯瘦的毛皮下紧绷蠕动,像一张张绷到极限的、随时会撕碎猎物的破弓。
幽绿的狼眼贪婪地扫过众人,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只余下饿狼喉间翻滚的嗜血低咆,和五人粗重到要爆裂开的呼吸。
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油脂,裹挟着四头灰狼喉间滚出的低沉咆哮和苏明远五人骤然屏住的粗重呼吸。
那六点幽绿荧荧的兽瞳在昏昧的林光下,如同地狱点起的鬼火,死死焊在五人的咽喉处。嶙峋的狼骨在枯槁的毛皮下清晰可见,涎水顺着惨白獠牙滴落,在厚实的腐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
“哗啦!”
“咔嚓!”
两声急促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崔武新和王天林如同两架早已上弦的弓弩,动作快得只余残影,背上的油布包裹瞬间滑落、展开,两杆沉甸甸的长枪已然紧握在手!
枪托抵肩,冰冷的枪口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蓝的光!
王青峰虽慢了一瞬,但也闪电般从腰间拔出了他那把擦得锃亮的54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头狼。
苏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头顶,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里冰凉沉重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开枪!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烙进每个人脑子里,面对这种饿疯了的猛兽,先下手为强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别动枪!”一声沙哑的声音响起,陆铁砧枯瘦的手掌猛地压在了王天林欲扣扳机的手上,力道之大,竟让这铁塔般的汉子手臂都为之一滞!
“骨头缝里刮不出二两油的货,真要饿疯了,还能站那儿跟咱干瞪眼?”老汉浑浊的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头作势欲扑却迟迟没有真正行动的狼,“饿狼扑食,哪有讲规矩排队的!”
他说话间动作丝毫未停,话音未落,人已矮身蹲下,枣木棍插在泥地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迅疾,脚边堆积的枯枝、卷曲的树皮、夹杂在腐叶里的干树脂块被他飞速拢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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