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离苏明远家不远,现在门口还能瞧见两辆汽车。特别是那货车后斗上还捆着这个四四方方的物件。
一行人越来越近,为首的是宏渡钢铁厂的娄峰娄厂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闪亮的钢笔,步伐稳健。
走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身姿笔挺、穿着崭新草绿色军装、脚蹬锃亮黑皮鞋的年轻人,正是王青峰。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显然心情很好。他旁边苏忠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穿着合身的灰色毛呢干部服,皮鞋一尘不染,面带从容和煦的微笑。
稍后一步,是被一个年轻姑娘小心搀扶着的李红文,李红文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对襟衫,一条腿不太利索,倚靠着手里那根磨得光滑溜的枣木拐杖,但精神头很足,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搀扶他的姑娘约莫二十来岁,穿着浅色小碎花的短衫,黑色布裤,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不起眼的红头绳,正是王素依。她微微低着头,脸颊带着羞涩的红晕,动作却十分轻巧稳妥。
再后面,则是身材魁梧的王大奎、李芳芳等人。
“小苏恭喜乔迁新居啊,暖房大喜!”娄厂长人未至,声先到,宏亮的嗓门带着笑意,震得近处梧桐树枝叶都微微抖动起来,颇有穿透力。
王青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明远的肩膀,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豪爽地笑道:“哈哈,小苏同志说好的西凤酒,我可是真揣怀里给你带来了,两瓶!”
他大拇指朝身后军车一翘,“喏,就在车上锁着呢!不过,后面这货车上的‘硬货’,才是今天真正的大礼包!”
苏忠义笑容温文尔雅,目光扫过崭新结实的青砖小院,落回到苏明远身上,语气带着真诚的祝贺:“苏明远同志,喜迁新居,家宅安宁!我们厂党委一点小小心意,希望能为这个新家添一份实用。”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远处货车后斗那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一点薄礼,一台上海产‘双鸽牌’三斗缝纫机,给婶子裁衣裳做鞋垫,省些力气!”
“啥?缝……缝纫机?!”
“还是双鸽牌的?”
“我的个老天爷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苏家院坝、院门口围观的村民全都炸开了锅!
惊呼声汇成一片震耳的浪潮,坐在条凳上的张建宏惊得“噌”地站了起来,长条凳被他壮硕的身板带得“哐当”一声响,差点翻倒在地。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嗓门拔得老高:“缝纫机?哄鬼了吧?!这玩意儿我们整个公社就妇联办公室放着一台老掉牙的,金贵得跟啥似的,上面挂着锁,钥匙都归妇联主任管!摸都不给摸一下!现在……现在直接送一台新的?还是‘双鸽牌’?”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旁边的柱子也激动得面红耳赤,他踮起脚,冲着人群大声喊:“看见没!都看见没?那可是我们宏渡钢铁厂的一把手娄峰娄厂长!”
“还有旁边那位,那位穿灰色干部服的,是市里制药厂的苏厂长!是大干部!”
“看见那辆军车没?开车来的那解放军同志是咱们王书记的亲儿子,王青峰!”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苏大哥的面子……我的老天爷哦,这排场!这手笔!咱们溪口村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柱子这一嗓子,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凉水,瞬间激起更猛烈的反应!
“厂长?!”
“苏厂长?市区的大领导!”
“书记家公子?还开这军车来的?这....这苏家老四到底在外面干了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啊。”
“送缝纫机?!我的个天老神啊!这礼……”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娄峰、苏忠义和王青峰身上,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惊骇、有羡慕、更多的还是震撼,无以复加的震撼。
抱着外孙女的周幺婶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差点把孩子勒哭,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耳语:“市……市里那么大的厂长……亲自来给老苏家送礼……送礼……还是缝纫机……”
前些日子的灾难让她本就脆弱的心脏不太好,现在来这么一遭,冲击实在太大,让她有些晕眩。
院门口人群骚动不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就说苏老四有大本事吧?瞧瞧,这都认识多少大人物了!”
“天呐....钢铁厂厂长,制药厂厂长!咱们镇革委会主任见了也得点头哈腰吧?”
“苏德胜家这是真祖坟冒青烟了,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哎哟喂,那可是缝纫机啊,赵桂梅这下可真是翻身做了活娘娘了,手指头点点脚踩踩就能做衣服……想都不敢想……”
“王书记家公子.....那是多大来头啊,还开着军车来!我的个乖乖……”
人群外围靠墙根蹲着的老汉吴有才,烟锅里的火星都忘了磕,对着自家才十一二岁、一脸懵懂的儿子狗剩吼道:“看看!看看!你苏家四叔这才叫有本事。你娃子给老子好好念书,将来能学到你苏四叔一丁点出息,老子就是啃树皮咽黄土也高兴!”
狗剩被他爹吼得一缩脖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人群中心那个被大人物簇拥的清瘦身影,眼神中也是羡慕不已。
类似的低声呵斥和叮咛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充满了望子成龙的期盼和深深的艳羡。
“太香了……这卤肉味儿咋更猛了……”人群中央挤着的张麻子媳妇,虽然同样被大人物和缝纫机震得晕乎,但那灶房里不断翻腾涌出来的、愈演愈烈的浓烈卤香和炝炒气息,还是蛮横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噜噜”直叫,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咽口水的人发出感同身受的轻笑。
苏明远神色平静,快步从人群中迎了出去。他跟娄厂长、苏忠义等人一一握手,寒暄几句,目光随即被苏忠义指向的货车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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