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
苏明远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后山走,胶鞋陷进泥里发出‘咯吱’声。
二哥苏明强在前头拨开沾满雨水的茅草,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道:“老四,你看——”
山腰处原本三间土坯房的位置,此刻只剩几根歪斜的房梁插在泥浆里,被暴雨冲刷了一夜的废墟比昨夜看得更真切,灶台碎成几截,周桂英家那口铁锅像被巨手捏扁的易拉罐,扭曲着半埋在土里。
“昨晚上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苏明强喉结滚动,指着不远处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枣树,眯着眼道:“德义叔就是在那底下护着孩子的。”
树根上还缠着半截蓝布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苏明远眯起眼,恍惚看见昨夜苏德义弓着背的模样,这个总爱克扣他家工分的堂叔,最后倒是做了件爷们儿事。
“四娃子!”王连强的破锣嗓子从山脚传来,他裤腿卷到膝盖,正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大队长让各家出人帮忙收殓,你们...”
“我们去看看吧。”苏明远出声打断,顺手把装红薯的布袋往草丛里藏了藏,这些是准备给二妞的,现在倒不好当着众人面拿出来。
下山时雨丝渐密,田垄里已有村民在查看旱情。
刘老三撅着屁股扒开玉米根部的泥土,突然咧嘴露出黄牙笑道:“嘿!渗下去三指深!今年这苞谷应该是有着落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拍打着龟裂的田埂,溅起的泥点沾在皱纹里。
晒谷场那边传来孩子的嬉闹声,七八个光屁股娃娃在积水坑里扑腾,老六带着大丫也在其中,小姑娘身上的补丁衣裳湿了大半,却难得笑得见牙不见眼。
“早该下雨了。”苏明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不过老四,你上次说冬天...”
“嘘——”苏明远拽住他胳膊,食指放在嘴唇上。
前方土路上,周桂英牵着二妞正朝他们家走去,那婆娘佝偻着背,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连往日总是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都散了一半。
赵桂梅正在院门口晾蓑衣,见到来人明显僵了僵。
周桂英却是‘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面,诚恳道歉:“桂梅妹子,我...我带二妞来谢四娃子的救命恩...”
“你这是干啥呐!”赵桂梅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她下意识要扶,又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手伸到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
二妞突然挣开外婆的手,小炮弹似的冲向刚进院的苏明远,哭喊道:“四舅舅!”
孩子冰凉的小手紧紧抱住他小腿,仰起的脸蛋上还挂着泥道子,哭兮兮地开口道:“外婆说我的命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要没有你...我...我就不在了。”
话音落下,满院子人都愣住了。
“起来吧。”苏明远弯腰抱起二妞,故意不看周桂英,看向赵桂梅说道:“娘,孩子身上都湿透了。”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周桂英突然嚎啕大哭,脏兮兮的手抹着眼泪鼻涕:“我不是人!以前总欺负你们家...德义那个杀千刀的还克扣工分...”
她抽噎着拽着二妞的胳膊认真嘱咐道:“妞啊你记住,往后见着苏家舅舅要比亲爹还敬着,知道吗?”
苏德胜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雾后的眼睛晦暗不明。
直到烟头快烧尽了才开口说道:“行了,带着孩子回去换身衣裳。”
他深吸一口气,又扭头对赵桂梅道:“把昨儿剩的姜汤给她们拿点喝。”
“这是...这是德义攒的...”
这话说得周桂英哭得更凶,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头竟是三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和五斤粮票。
一直没说话的苏德庆突然‘嘿’了一声,开口道:“德义兄弟倒是...”
这后半句淹没在叹息里,谁都明白,这些票证怕是克扣全村的工分才攒下的。
“拿回去!”赵桂梅像被烫着似的后退两步,沉着脸道:“我们苏家不差这点...”
“收着吧。”苏明远开口。
他接过布包又转手塞给二妞,说道:“拿去让外婆买些吃的。”
院外传来嘈杂声,张建宏带着十几个壮劳力走过来,胳膊上还缠着黑纱。
看到院里的情形,大队长咳嗽一声,开口道:“老苏,公社批了杉木给周家起新房,你看...”
“该咋办咋办。”苏德胜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时膝盖发出‘咯吱’响,他叹息一声:“到底是堂兄弟,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赵桂梅转身进屋,出来时抱着件半旧棉袄裹住二妞,周桂英又要跪,被苏德庆一把架住:“差不多得了,赶紧去给德义收拾收拾。”
人群呼啦啦往外走时,苏明远瞥见周桂英偷偷把个东西塞进母亲手里。
等人都散尽,赵桂梅摊开掌心,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说是...”赵桂梅声音发颤,“说是德义藏东西的地窖钥匙...”
苏明远心头一跳,前世爷爷提过,六三年村里清账时发现苏德义贪污的粮食,都藏在后山废弃的地窖里。
雨幕中传来唢呐声,呜咽着飘过稻田。
苏明远站在檐下看大姐给大丫梳头,小姑娘头发黄得像秋后的稻草,却乖乖仰着脸让怀孕的舅妈系红头绳。
“四娃子。”大姐夫陆大年凑过来,身上还带着猪圈的馊味,“我寻思着...等忙完这阵...”
“想分家?”苏明远直接点破,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昨晚偷偷问过他招工的事。
陆大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点头。
那边大姐突然扶着肚子直起身笑道:“这孩子...踢得厉害...”
苏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刚搭上大姐腕子上,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转头却见三姐苏明秋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李师父开的安胎方。”三姐眨眨眼,笑着说道:“我按你说的,加了红糖。”
雨丝飘进灶膛,溅起细小的声响,苏明远望着锅里翻滚的红薯粥,不由问道:“二哥呢?”
“去坟山了。”大姐夫挠头,“爹非让他去给德义叔磕头...”
暮色四合,帮忙的村民陆续回来。
苏明强裤腿上全是泥,进门就瘫在条凳上,喘着气道:“好家伙,周幺婶哭晕过去三回...”
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四,你猜我在坟山看见啥?”
原来下葬时,周桂英偷偷往棺材里放了本蓝皮账本。苏明强看得真切,那本子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工分记录”。
“德义叔这是...怕到了下头还债呢!”苏明强眯着眼笑道。
夜深人静后,苏明远独自来到后山地窖。
钥匙插进锈锁的瞬间,霉味混着谷香扑面而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他看见二十几个鼓囊囊的麻袋整齐码放,最上头那袋还敞着口,金黄的玉米粒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黄金。
【叮!发现可交易物资】
苏明远没有将其收入商城,反而转身锁好门,这些粮食够全村娃娃熬过寒冬了,他记得爷爷说过,六二年春荒时,村里饿死七个孩子。
麻袋里都是些陈粮,哪怕他收到系统商城也不值几个钱,但是如果将其交给大队长,明年开春后可是能救不少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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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山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周桂英瘦小的身影伏在新立的墓碑前。
苏明远走近时,听见她正对着怀里熟睡的二妞喃喃自语:“二妞,你一定要记住舅舅的恩情...别学外婆做傻事...”
月光照亮墓碑上的字:苏德义、苏明凤父女之墓。
周桂英颤抖的手抚过冰冷石块,突然摸到什么似的僵住,碑座缝隙里,静静躺着几个还带着红薯。
她回头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