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露出鱼肚白,赵桂梅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小心翼翼地从瓦罐里舀出勺红糖,红褐色的糖粒落入沸水中,立刻化开成琥珀色的糖水。
“娘,您这是......”苏明兰扶着腰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赵桂梅头也不回,又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鸡蛋,笑着说道:“你怀着孕呢,给你补补身子。”
她说着,拿着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圆润的蛋黄裹着蛋清滑入糖水中,立刻泛起白色的絮状物。
“这、这可使不得!”苏明兰急得直搓衣服,有些慌乱开口道:“现在年景这么差,我....我喝口稀饭就行.....”
她这话不假,现在这年景能喝上一个稀饭,那都算是极好的了,这还是指的棒子面熬的稀饭。
“瞎说啥呢!”赵桂梅用筷子轻轻搅动糖水,没好气道:“你怀着身子,不吃点好的哪行?”
她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继续说道:“再说了,这都是老四弄来的好东西,他说这些东西都不缺。四娃子现在可有出息了,在厂里当大夫,连娄厂长都高看他一眼。”
陆大年蹲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手里的斧子差点掉地上。
他媳妇正捧着个粗瓷碗,碗里躺着三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糖水泛着诱人的光泽。
“快吃,趁热。”赵桂梅把筷子塞到女儿手里,认真说道:“老四特意嘱咐的,说大姐身子虚,得多补补。”
苏明兰的手直发抖,筷子尖在蛋清上轻轻一戳,金黄的蛋黄就流了出来。
她看着碗里的鸡蛋,不由红了眼眶道:“娘,老四他...真好。”
“可不是嘛!”赵桂梅脸上笑开了花,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现在更不得了。还往家里捎了精米、红糖,连雪花膏都有。”
”你三妹现在用的就是老四给的,可稀罕了。”
堂屋里。
大丫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鸡蛋,她咽了咽口水,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馋相。
“大丫,过来。”苏明远招招手,从兜里掏出个水煮蛋笑着道:“给你的。”
小姑娘吓得直往后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不要......”
“剥了皮吃,这可是我特意从厂里带回来的,可新鲜了!”苏明远说着,便把鸡蛋敲碎。
他蛋壳刚剥开,浓郁的蛋香就飘了出来,随后将白嫩的鸡蛋递了过去道:“拿着,必须吃!”
大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整个的鸡蛋。
“四舅......”小姑娘低着头,害羞地说道:“你真好......”
苏明远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忍心道:“以后常来舅舅家,好吃的多着呢。”
早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破木桌前。
桌上的粗瓷盆里盛着稠乎乎的红薯稀饭,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腌萝卜条,每人面前还放着个水煮蛋。
陆大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发颤:“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废话!”苏德胜敲了敲烟袋锅,继续说道:“赶紧吃,一会儿还要干活呢。”
苏明兰数了数桌上的鸡蛋,心中不舍,突然开口道:“娘,这太多了,我和大年分一个就行了。”
“明兰,你给我坐下!”赵桂梅把她按回凳子上。
三姐苏明秋则麻利地给大家盛饭,二哥已经剥好鸡蛋,一口就咬掉半个,蛋黄沾在嘴角,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大姐,你就放心吃吧,老四现在可有本事了,你不知道老四这一月就往家里带了多少东西,我给你说......”
苏明远轻咳一声,二哥立刻闭了嘴。
但大姐已经察觉出异样,她仔细打量着弟弟,半个月不见,这个曾经瘦得像豆芽菜的老四,如今肩膀宽了,脸颊也丰润了,身上穿着崭新的衣服。
“姐,吃鸡蛋吧。”苏明远岔开话题,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大丫捧着碗小口啜饮稀饭,连咸菜都不敢多夹。
苏明远见此又给她添了半碗,小姑娘吓得直摆手:“够....够了......”
“吃不完不许下桌!”苏明远故意板起脸,严肃说道:“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盛的,必须吃完。”
一顿饭下来,陆大年数了数,光是鸡蛋就吃了八个,稀饭更是喝了三大碗。
他摸着鼓胀的肚子,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在陆家,这样的吃食只有过年时才能见到,甚至这两年遇到灾年,过年都不一定能吃得这么饱,更别说是精米加鸡蛋管够了。
“老四啊......你可真是有出息了。你大姐在婆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陆大年无比感慨,心中愈发觉得亏欠了媳妇。
“姐夫说哪儿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大姐从小最疼我,现在我有能力了,自然要好好报答。”苏明远摆摆手应道。
饭后,苏明兰抢着要洗碗,却被三姐推开:“你去歇着,这些活我来。”
她这才注意到,三妹的手指白皙修长,连个茧子都没有多少,哪像自己这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
“大姐,试试这个。”苏明远递过来个铁皮盒子。
苏明兰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雪花膏。
她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清凉的触感让她鼻子一酸,在婆家她就是干家务的命,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涂抹这种珍贵的东西了。
“老四....谢...谢谢你。”她想到这里,眼眶红润。
“姐,你这说什么呢?”苏明远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现在怀着身子,更该好好照顾自己。”
院子里,陆大年正和苏德胜抽烟闲聊。
老丈人递过来的山城牌让他受宠若惊,更让他震惊的是,老丈人随手就从兜里摸出半包,看样子是常抽的。
“爹,咱家这是......”陆大年欲言又止,后半句的发财了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嘿嘿,还不是老四有出息呐!”苏德胜吐了个烟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正说着,苏明远拎着个布袋走过来:“姐夫,试试这个”
袋子里是双崭新的胶底鞋,这鞋是厂里面发的劳保鞋。
陆大年眼睛一亮,像捧宝贝似的捧着鞋,鞋底厚实,鞋面是结实的帆布。他舍不得穿,一个劲地说:“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你留着自己穿。”
“穿着干活方便。”苏明远不由分说地塞给他,笑着说道:“明天开始要挖地基呢。这可是我特意从厂里弄来的劳保鞋,结实着呢。”
大丫蹲在枣树下,看着小姨苏明梅和六弟苏明清跳皮筋。
两个小家伙穿着崭新的衣裳,小脸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她低头看看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裤,不自觉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大丫,来!”苏明梅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教你跳!”
小姑娘怯生生地跟着学,没几下就踩错了步子。
她惶恐地等着挨骂,却见老五只是咯咯笑着:“没关系,再来!这都是四哥教我的,他可会玩了!”
苏明兰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暗暗发誓,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要让他跟着老四学本事。
“大丫,接着跳啊!”苏明清欢快的声音传来,“四哥说多运动才能长高!”
苏明兰轻声对着肚子,轻声呢喃:“孩子啊....你以后一定要像四舅一样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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