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鲁智深冲进乱树林,扯开嗓子喊,
“哥哥,你可别死,你要是没了,洒家会愧疚一辈子。”
“喂喂喂,这里,我还没有死。”
西门庆站了起来,染血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
“哥哥……”
鲁智深蓦然转身,禅杖“哐当”砸在地上,铜铃似的眼睛瞪大,看了西门庆半晌,大步冲过去,
“伤到胸口?”
“没事。”西门庆摇头。
鲁智深看了一眼只是有爪痕,并无大碍,他的手攥住西门庆的胳膊,又往身上摸,想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哥哥怎么不等我,把洒家弄醒也可以啊,怎么一个人就来打虎,你出事叫我怎么活啊……”
“打住。”
西门庆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些煽情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嘿嘿,哥哥没事就好。”
鲁智深嘿嘿笑起来,可那笑里藏着哽咽,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眼尾。
他这辈子,除了两个师傅对他真心,其余皆是虚情,大相国寺那个结拜的师兄,转头就把他的行踪暴露,哪里有半分义气?
可眼前这比他小几岁的西门庆,不过是口头结拜,一路上处处想着他,夜里怕他冷,在破庙里生了火,走的时候怕野兽闯进去伤他,还特意用石头堵了门。
这份关怀,让他心里暖得发慌。
“我有点乏了,你把虎扛上,回去炖虎肉吃。”
西门庆走下去弯腰提起禅杖。
鲁智深应了声“好嘞”,几步来到老虎旁,两手扣住虎腿,将接近四百斤的老虎扛在肩上,虎血顺着僧衣往下滴,他浑不在意,稳稳跟着西门庆往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们没见着半个猎户,西门庆心里明清,猎户们定是守在景阳冈另一边。
回到酒肆,两人乏得厉害,把老虎往地上一扔,钻进马车内,头一歪睡着了,连身上的血污都没顾上擦。
翌日,天蒙蒙亮。
店小二打开门,挂好酒旗,余光瞥见门口左侧卧着个庞然大物,黄黑相间的皮毛在晨光里扎眼得很。
“啊,大虫袭店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店小二腿一软就坐在了门槛上,声音发颤地大喊。
喊了几声,见那大虫没动静,壮着胆子往前爬了两步,这才发现见老虎脖子上有个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死透。
“东家,景阳冈的大虫被人打死了,就躺在门口。”
店小二兴奋的转身往店里跑。
“慌什么,大清早嚎丧,哪来的大虫?”
店主穿着件单衣从里屋出来,等他走到门口,看见那只一丈多长的老虎时,嘴巴张大,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这是真的大虫。”
“可不是真的。”李小二指着老虎,笃定道:“肯定是昨儿那两位壮士打死的。”
“说什么胡话,他们两个能打死景阳冈的大虫,说出来谁信。”
“你个撮鸟,好没眼力劲。”
就在这时,鲁智深就从马车上跳下来,“这大虫是洒家哥哥一人打死的,若不是洒家酒醉不醒,我们兄弟二人一起上,十只大虫也不够打。”
西门庆打着哈欠出马车,伸了个懒腰,他全身是血,衣袍染得通红,不想与店家争论,淡淡道:
“给我弄点热水,我要沐浴。”
店家揉了揉眼睛,凑上前仔细看了看,这才看清西门庆穿的不是红色衣物,是实打实的血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袖口,连胸口的破损衣服下的胸口都覆盖着暗红的血渍。
他又看了看老虎脖子上的刀伤,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大,声音都变了调,
“西门大官人,您……您真把这大虫打死了?”
“一只大虫而已,何故大惊小怪。”
西门庆语气平淡,迈步往店里走,“烧热水去。”
“这就去,这就去。”
王老三脸上堆起笑容,拉着李小二就往后院跑,嘴里还念叨,“快,把刚烧的热水端去浴房。”
西门庆在后院等着热水,王进边穿衣边一瘸一拐将来,见到他没事,悬着的心才放下。
两人闲聊了几句,等热水烧好,西门庆进浴房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
刚出浴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争执声。
“你拉着洒家作甚?外面那么多人,正好跟他们说说哥哥打虎的英雄事,让他们知道哥哥多厉害。”
院子里,王进拦住洗漱好的鲁智深,声音压极低,“你别冲动,我们得罪了高俅,能少露面就少露面,万一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也对啊,糊涂了,是洒家鲁莽了,一时兴奋……哥哥。”
鲁智深挠了挠头,见西门庆出来,立刻迎上去。
“王兄说得对,你们如今还不能张扬。”
西门庆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听见外面的喧闹声,问:“是不是有人来了?”
王进说,“是景阳冈附近的猎户和乡夫。”
“我出去看看。”
西门庆整理了下衣装,刚到店门口,便听到,
“各位乡里,你们有所不知,昨日黄昏,西门大官人来店里吃酒,听说阳谷县这几个月被这畜生害了不知多少性命,当即就拍了桌子说:为民除害,是英雄该做的。当夜就提着刀上了景阳冈,你们瞧这虎脖子上的伤,正是大官人一刀捅进去的。”
店小二在站在老虎尸体旁,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侃侃而谈道:
“这就是我们店酒的魅力,吃我们店的酒身体有力,打虎还得吃我们店的酒。”
店家在一旁陪着笑,说店里的酒多好多好。
“好一个销售天才。”西门庆心里暗忖着要不把这个店小二挖去自己酒楼做事。
“西门大官人出来了。”
店家眼尖,先看见西门庆,立刻喊一声。
围观众人收声,纷纷闻声转头。
他们其实未曾见过西门庆,甚至没去过县城的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一个年长的猎户率先走上前,拱手道:“西门大官人为民除害,乃真英雄好汉也,我们临近三个村凑了一千贯钱当杀大虫的赠钱,大官人能否屈尊去村上一叙,让我们好好谢一谢您。”
“不必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西门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我听说这大虫害了不少乡亲,那一千贯钱,你们替我散给那些遇害者的家人,也算聊表心意。”
“大官人仁德,小人这就去跟村正说,让乡亲们都记着您的好。”
众人渐渐散去。
西门庆叫店小二过来,“谁教你吹牛不打草稿的。”
“啊……什么草稿?”
店小二挠头傻笑,“小人替大官人讲打虎事迹,顺带卖一下我店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