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塑胶烧焦味。
黑烟顺着毁坏的服务器机箱散热孔往外溢。熏得人直淌眼泪。
林晓婷瘫坐在防静电地板上。右脚踝肿起一块青紫色的硬疙瘩,连带着小腿肚上的筋一抽一抽地疼。
她刚挨了K哥一肘子,肚子绞着酸水。视线有些模糊,死死盯着门口。
十几个人呼啦啦走进来。把本就逼仄的机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是张工。
他平时总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格子衬衫。这会儿衬衫领子敞着,手里攥着个发皱的牛皮纸袋。
身后跟着整个核心技术组的程序员。一个个冷着脸,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走廊外的冷光灯打在他们脸上,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
林晓婷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截。像是抓住了水潭里的救命稻草。
她强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晃了两下,沾着灰尘的指尖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硬生生从僵硬的脸皮上挤出一个笑。
“张工……你们、你们有办法了对不对?”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嘶哑得像含了口粗沙。
“我就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你们把这该死的后门堵上,把系统恢复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去抓张工的胳膊。
“我马上让财务给你们……每人发三个月的奖金!”
张工往后退了半步。
林晓婷的手抓了个空。尴尬地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下水道的黑泥。
“林总,别画大饼了。”
张工面无表情。手腕一翻,把那个牛皮纸袋拉开。
十几封白花花的信封被他抽出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旁边落满灰尘的机箱铁皮上。
声音沉闷。砸得林晓婷眼皮子猛地一跳。
“这是啥?”她愣住了。
“辞职信。”
张工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下巴微扬,视线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们这十几号人,今天全都不干了。您这尊大佛,咱们伺候不起。”
空气像被塞进了冰柜。连电脑风扇的残响都显得刺耳。
旁边还在装死的王俊杰听见这话。探出个脑袋。
“哎、哎哎!你们这时候走,那就是落井下石啊!”
王俊杰扶着墙根爬起来。指着张工的鼻子结巴。
“公司花钱培养你们……你们有没有点职业道德!这可是违约!”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屁?”
张工旁边的一个年轻程序员呸了一口。
一口唾沫带着风,差点吐在王俊杰那双沾着泥巴的皮鞋上。
王俊杰吓得脖子一缩,赶紧躲回林晓婷背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瞄。
林晓婷胸口剧烈起伏。
胃里那团酸水又开始往上涌,辣得她眼眶发酸。
“辞职?谁批了你们辞职的!”
她拔高嗓门。声音尖得破了音,在机房里撞出回声。
“现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敢走,我扣发你们这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指着那沓信封,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我还要在魔都互联网圈子里封杀你们!让你们连个敲代码的活儿都找不着!”
张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的十几个程序员也跟着冷笑出声。有人甚至不屑地摇了摇头。
笑声刺耳。扎得林晓婷耳膜生疼。
“林晓婷。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张工敛起笑意。往前逼近两步。
那股常年熬夜抽烟的烟草味喷在林晓婷脸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以为,就凭你开的那点破底薪,能留住我们这帮在bAt大厂都能拿百万年薪的人?”
林晓婷僵住了。
她瞪着眼睛,睫毛膏晕在眼底。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你、你什么意思……”
张工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兄弟们。
“我们这批核心骨干。全都是陆哥当年一家一家跑,私下招募过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全是替陆川不值的愤懑。
“你真以为你那点抠搜的薪水管用?每个月十五号,陆哥都会自掏腰包,走私账给我们补齐行业最高标准的津贴!”
轰——
林晓婷只觉得脑门上挨了一记闷棍。
耳朵里全是蚊子叫的嗡嗡声。
“不可能……他哪来那么多钱……”
她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往后退。
后腰撞在冰冷的铁皮机柜上。寒意瞬间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勺,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陆哥的才华,那是能让华尔街那些风投大鳄跪着要饭的主儿。他心甘情愿藏在你这破壳子公司里当个小兵,那是他重情义!”
张工指着林晓婷那张惨白的脸。
“不仅是钱。这两年遇到难啃的代码,哪次不是陆哥手把手教我们写的?”
张工眼圈有点发红,但语气硬邦邦的。
“我们留在这儿,只认陆川这块金字招牌!只服他的技术!你?”
张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滑过她那件沾着烂泥、裂了口子的破风衣。
“你这种蠢货老板。除了每天发脾气甩脸子,让陆哥给你端茶倒水,你还会干嘛?”
“你根本不配让我们效力!”
这番话,像扒了她最后一层皮。
林晓婷引以为傲的女总裁光环,被张工几句话踩得稀碎,连渣都不剩。
她张着嘴。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死鱼,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走吧兄弟们。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张工一挥手。
转身带头往外走。
十几个程序员鱼贯而出。没人多看她一眼,就像在躲一堆发臭的垃圾。
外头的办公区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抽屉拉开的摩擦声。拔掉键盘鼠标的塑料碰撞声。还有纸箱子拖过木地板的刺耳噪音。
“哎……你们别走……求求你们……”
林晓婷扶着门框追出去。
右脚踝钻心地疼。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走廊地毯上。
没人回头。
不到十分钟。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办公大开间,走得干干净净。
电脑屏幕全黑了。
满地都是撕碎的废纸、摔破的咖啡杯。还有几根扯断的网线孤零零地耷拉在桌边。
偌大的林氏集团,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鬼壳子。
王俊杰从机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外头满地狼藉,他咽了口唾沫。那对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那啥……晓婷啊。”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大门方向蹭。
“我去对街买包烟。你先一个人冷静冷静啊,我马上回……”
话没说完。他像被狗撵的兔子一样窜出玻璃大门。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林晓婷瘫在地上。
手心按在粗糙的地毯绒毛上。沾了一手灰。
窗外雨还没停。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她爬起来。行尸走肉般走到洗手间的洗手台前。
抬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打着结。眼影晕成了两团黑乎乎的泥。风衣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起球的真丝吊带。
丑陋。落魄。
像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乞丐。
不。我不能就这么输了。
林晓婷咬破了下唇。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柱砸在不锈钢盆里。
水花溅在脸上,冻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哆嗦着手,在皮包里翻找。
摸出那张边缘磨损的黑金VIp卡。那是魔都最高端的“云水间”美容会所会员卡。
以前只要她心情不好。陆川就会悄悄往卡里充钱,让她去那里做个全身SpA放松。
“对……去洗把脸。”
她对着镜子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洗干净。换身衣服。我还是林总。我还能去求人,我还能翻盘……”
她抓起包。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
刚出电梯。一阵穿堂阴风吹来,冻得她死死抱紧了肩膀。
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跌进后座。泥水弄脏了车里的脚垫。
“师傅。”
她嗓音发着飘。眼神空洞地盯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
“去衡山路。云水间美容院。我要见他们最好的理疗师,给我这张脸好好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