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下潜。
河水从碧绿变成深青,光也跟着暗了。
四周开始有青纹蚌,一只只趴在乱石缝里,壳上的青纹泛着光。
一道灰影从旁边窜过去。
陈云瞳孔一缩,灵气往指尖涌。
那是一条三尺来长的怪鱼,浑身覆着细密的碧色鳞片,身形像鳅又像鲶,脑袋扁扁的。
就是渔客们说的碧鳞鳅。
碧鳞鳅也看见他了。
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凶得很。
它尾巴一摆,不跑,反倒朝他逼近了些。
陈云没动。
指尖灵气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气刺。
碧鳞鳅先忍不住了。
尾巴猛甩,整条身子撞过来。
陈云侧身一让,分水刺贴着它的鳃盖斜切进去。
“噗”的一声闷响。
气刺扎穿了它脑袋一侧的鳞甲,炸开一团淡绿的血雾。
碧鳞鳅吃痛,疯狂扭动,硬生生挣脱了分水刺的余劲,头也不回地往河底深处逃了。
几片碎鳞从它身上剥落,散在水里。
陈云没追。
这畜生倒也机灵,挨了一下就知道打不过,绝不恋战。
他继续往下潜。
河水深得看不见底,头顶的光缩成一轮模糊的白盘。
暗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又冷又重。
陈云估算了一下体内灵气的消耗。
以他的根底,最多还能撑半炷香。
河底的乱石间,青纹蚌确实多了。
可真正能采的没几只。
壳口紧闭的,你把分水刺撬断了也掰不开。
张开的,十只里有六七只是空的。
青纹蚌受了惊会闭壳好几个月。
壳里的珠一旦被取走,就再也不会长出来。
这片河床上密密麻麻的蚌壳,大半都是空壳,一座座小坟包趴在乱石之间。
陈云在一处礁石凹陷里选中了第一只。
那是一只壳上有七道青纹的老蚌,大半截身子嵌在石缝深处,只露出小半片壳。
寻常渔客就算发现了也很难下手,石缝窄得只容一只手探进去,角度还是斜的。
他侧身挤进礁石和河床的夹缝里,把右臂一点一点探进去。
指尖碰到蚌壳边缘的时候,老蚌猛地受惊,壳口一收,力道大得吓人。
陈云闷哼了一声。
灵气凝在指肚上,顺着壳缝探进去。
卫微记忆里的手法这会儿变得特别清楚。
不能硬撬,得顺着它收拢的力道,趁那一瞬间的间隙把灵力吐进去。
一吐,一引。
“咔”的一声轻响,紧闭的蚌壳被撬开不到一寸的缝。
陈云三指探进去,在滑腻的蚌肉里一捞一捻,指尖碰到个圆润的硬东西。
抽出来一看,指间多了一枚小指节大小的灵珠,珠光温润,约莫四分。
他把灵珠塞进腰间皮囊,正要抽身退出去,脊背一寒。
一道灰影从礁石后面的幽暗里无声无息地窜出来。
陈云来不及回头,全凭卫微记忆里那份在水下锤炼多年的本能,猛地把身子往礁石上一贴。
那道灰影几乎是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去的。
是条比刚才那头足足大了一圈的碧鳞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到了他身后。
这东西居然懂得埋伏。
陈云反手一记分水刺把它逼退,双脚在礁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从夹缝里弹射出去。
碧鳞鳅紧追不舍,扁阔的脑袋一下下撞在他的护体灵气上,每撞一次灵力就多耗一分。
他边打边退,直到分水刺擦着那畜生的眼珠划过,它才甩尾走了。
……
陈云浮在水里,胸口剧烈起伏。
体内灵力已经耗光了,四肢发软。
他盯着那条碧鳞鳅消失的方向。
幽暗的河水里只剩几片碎鳞慢慢往下飘。
腰间皮囊沉甸甸地坠着,里头那枚四分珠贴着大腿,珠光透过皮囊缝隙透出来。
一枚四分珠,二十枚灵砂。
秋收的窟窿算是填上了。
他不打算再待了,双足在礁石上一蹬,朝头顶那轮模糊的白盘升上去。
“哗啦”一声,陈云攀住船舷翻了上去。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船舷大口喘气。
胸肺像被火燎过,每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住翻涌的血气。
甲板上除了他,就只剩那个青年模样的渔客。
那青年挪了过来。
“兄台。”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粗布包囊,掀开一角,里头是张烙得焦黄的饼子,“你怕是饿了,补补灵气。”
陈云的目光在那张饼上停了停。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还是摇了摇头。
那青年也不勉强,把饼掰成两半,自己叼了一块,另一块搁在了陈云膝边。
陈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半张饼拿起来。
饼烙得硬邦邦的,咬下去满嘴麦麸的粗粝。
可那股温热的灵气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四肢的酸软消了些。
青年姓俞,单名一个俭字。
他父亲俞大石也是这青水河上的渔客,胎息五层的修为,在这条河上讨了十多年生活。
前些年采珠收成还行,攒下些灵砂,就咬着牙把儿子也带上了这条路。
“我爹说,这世道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采珠是险,可总比佃田强些。”
陈云正要接话。
船舷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河风飘过来。
甲板上的人全抬起了头。
船舷外不过几丈远的地方,一团深红的血正在河水里慢慢散开。
血泊中间,一具灰袍尸身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脊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什么巨物从后面生生撕开的。
尸身旁边,几片碎裂的碧色鳞甲在血水里打着旋,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