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还没吃完,周衍的表叔就把三轮车开过来了。
他把车斗里的棉被重新铺了一遍,又往车斗两侧绑了两根麻绳,说山路颠拉着绳子稳当些。
钟逸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张奕挤在他旁边,刘洋、沈大为、许明远和周衍全挤在后面的车斗里,裹着棉被只露出脑袋。车斗后面还多带了一条长木板,以备不时之需。
表叔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拢共这片山头我跑了二十年,哪个凹哪个沟我都晓得。你们说去哪个村?”
钟逸说:“天气也不早了,去最近的那个就行。”
表叔说:“要得,那就走麻柳沟。转过前头那个弯,下坡就到了。”
三轮车沿着山道往下走。
路面上的冻土,被轮胎压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子,路两旁的竹林密密麻麻地挤着,枝头上挂满了冰凌。
冷风灌进领口,钟逸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眼睛一直看着路边掠过的那些老房子的屋顶。
有些是青瓦有些是茅草顶,有的立得板板正正的,有的已经歪了半边斜在土坡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表叔把车停在一处平地上,熄了火跳下来:“到了,这个村子以前有百多户人家,现在还剩二三十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娃娃。”
几个人下了车往村里走。
村子比上回那个寨子散得更开,房子东一间,西一间地散落在山坡上,中间用窄窄的土路连着,路面上铺了一层干枯的树叶,踩上去沙沙响。
村口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来了生人也不说话,就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去。
钟逸照例从村口第一间房子开始看。
这家住着个老婆婆,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有人来了抬头问:“你们找哪个?”
周衍用当地的土话跟她说了几句,意思大概是他们是大学生来做调查的,看看老房子里的旧东西。
老婆婆摆了摆手,“屋里没啥子好东西,你们看嘛。”
钟逸进了堂屋环顾了一圈。堂屋里没几样家具,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角堆了一些农具和杂物。
他在角落里看到几块雕花的木构件,应该是老家具上拆下来的,雕的是缠枝莲的纹样,虽然蒙了厚厚的灰但线条还清楚。
他问老婆婆:“这些木雕卖不卖?”
老婆婆觉得好笑,“你要这些烂木头做啥子嘛,拿去拿去,不要钱。”
钟逸说了声谢谢把那几块木雕搬到三轮车旁边放着,临走前还是给了两百块钱。
接下来的几户人家,也都有收获,一家灶台后面搁着一只青花小罐,一家偏房的横梁上挂着半截铜铃铛。
还有一家的屋檐下,靠着一块刻了字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印痕了,钟逸蹲下来摸了半天,辨认出是清朝道光年间的一块功德碑,记载的是当年修路的事。
他让许明远把碑上的内容拍了照,记了位置,碑身太重搬不动,只能先搁在那儿。
走到村子最里面那户人家的时候,表叔跟在后面说了一句:“这户是杨家老屋,这一片就他们家的房子最老。”
钟逸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确实比其他几栋要老得多,墙壁是土夯的,门框是石砌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弧形的印子。
院门半敞着。钟逸推门进去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圆形的石臼,臼底积了一层雨水结了薄冰。
他绕过石臼走进堂屋。堂屋里堆满了杂物,农具、麻袋、破旧的桌椅、几口敞着口的木箱,东西摞东西把大半个堂屋都占满了。
墙角靠近灶台的位置堆着一堆纸,乱七八糟地码着,有散页有折卷的有摞成一叠用绳子扎着的,灰蒙蒙的像一堆废纸。
钟逸走到那堆纸前面蹲了下来。
他伸手翻了几页,指尖触到纸张时,感觉到质地偏薄偏脆,是老式的竹纸。
他拿起一张散页对着门外照进来的光看了看,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行竖排的字,墨色已经褪了不少,但字迹还能辨认。
他翻到下一张,看到的是家谱格式的记载,人名、辈分、生卒年列得井井有条。
再往下翻是账簿格式的记录,某年某月买了多少米卖了多少钱借了谁家多少粮,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
他又翻了翻旁边那叠用绳子扎着的。解开绳子之后里面是十几张散页和一个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破损,只剩下大半边,上面写着几个字,他凑近了辨认,是“庆衍图”三个字,笔画圆润有隶书的意思。
翻开册子里面是一些图案和文字交错的页面,画的是人物和活动场景,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祭祀仪式的流程。
钟逸把这摞纸放在一边,又在纸堆底下翻出一个布袋。
布袋口扎着麻绳,解开之后里面是几卷长条的纸卷,展开来看是几幅褪色的图画。
上面画的是一些戴冠穿衣的人物站成一排,衣饰带有明显的民族特征,线条古拙质朴,不像是汉族的画风。
他蹲在那堆纸前面一直没动。
刘洋凑进来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抬头。
张奕跟着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说了一句:“这堆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钟逸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幅画小心地卷好,放回布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屋檐下锯木头。
钟逸走过去说:“大叔,这是你家吗?”
那人抬头看了看,“嗯,是咋子嘛?”
钟逸指了指堂屋里那堆纸,“那些东西能不能卖给我?”
“啥子东西?”
“就墙角上那堆纸。”
那人站起来,往堂屋里看了一眼,“那些烂纸壳壳啊,你要就拿去。”
钟逸还是表示他想买。
那人急了,“买啥子买,一堆烂纸又不值钱。”
钟逸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千块钱递过去:“这一千块钱您收着,东西我拉走。”
那人看着钱,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干啥子嘛,我说了不要钱。”
钟逸把钱塞进他手里说:“你就拿着吧,这些纸虽然旧了,但对我做研究有用。”
那人把一千块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兜里,摆摆手说:“那你拿去嘛,拿走拿走。”
钟逸回到堂屋里,把那堆纸按照散页、册子、画卷三类分开,找了几个干净的蛇皮袋一层一层码好。
张奕在旁边帮他扶着袋子口,问他:“就这一堆旧纸,你用一千块钱买?”
钟逸只说了一句:“这些不是旧纸。”
他没多解释,把最后一个袋口扎紧扛上了三轮车。
刘洋在旁边问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些纸到底是什么?”
钟逸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说:“家谱和祭祀记录、民间画谱,还有些账本和契约文书。”
“那也不值一千块钱吧。”
钟逸故作神秘:“值不值,我回去慢慢跟你说。”
回到周衍家,天已经黑了。
几个人把那些蛇皮袋都搬进堂屋角落放好,打开一只布袋抽出里面那卷画展开了一截。
周衍的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羌族老画,以前寨子里老人画的那种,现在没人画了。”
钟逸把画卷回去放好说:“叔,你认得这画?”
周衍的父亲说:“咋么不认得,小时候寨子里墙上挂的都是这种画,后来慢慢没了。”
钟逸把那卷画放回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里想着这一堆纸虽然品相残破,但民俗学和民族史研究上的价值,远超那一千块钱。
只是他没法跟刘洋他们解释,这些纸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也没法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如果不拿走几个月之后可能连碎片都找不到了。
他蹲下来把蛇皮袋口的绳子又紧了紧,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表叔已经走了,三轮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北风从后山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寒气,他看着远处那几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心里想的是,明天该去哪个村子,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散落在那些老房子的角落里等着人去翻出来。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但他想尽可能多跑几家。
他转身走回堂屋,坐在火塘旁边伸出手烤着火,柴火的热气把他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闭上眼,把明天要去的地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