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钟逸照旧去了紫垣,但不是去的修复室。
张鹤鸣在东门等他,难得的没穿工作服,而是灰蓝色的中山装,右边袖口的一粒纽扣松了线,快要掉了的样子。
两人打过招呼,老先生领着他往里走,这回没去之前的会客室,而是穿过两道门,进了办公区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织绣图录。
另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的是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桌子角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某拍卖行的内部界面。
“我先介绍一下。”张鹤鸣随手关上了门,手指先朝女人那边一指,“陈老师,紫垣织绣组的,九龙织金袍的鉴定报告她签过字。”
陈老师站起来跟钟逸握了手,手很润很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照片我看了,实物张老也让我过了目。你修的那几处金线接得不错,回头你要补剩下的织金线可以来找我,库房里有些残片的拆线存货。”
“好,谢谢陈老师。”
张鹤鸣又指了指那个西装男人:“周先生,香江大英拍卖行的内地代表,你下次去香江就是找他对接。”
小周冲钟逸点了下头,表情很职业化,但眼神明显在打量着他。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坐在紫垣的会议室里,张鹤鸣亲自作陪,这画面,本身就已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九龙织金袍的拍卖流程已经启动了,”小周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钟逸,“秋拍定在十月底,专场叫华夏织绣珍品。您这件的估价最终定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五十万港币之间,底价您可以决定——三百八十万是个比较安全的区间。”
钟逸把屏幕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三百八十万港币折成人民币是多少。
扣掉手续费和个人所得税,到手能有个两百大几十万。这笔钱放前世他十年都攒不下来,这辈子三个月就到手了。
“底价三百五十万,起拍让你们拍卖行那边定。”他回答得干脆。
小周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记下来:“好。委托函我回去发您电子版,签了字扫回来就行。另外您如果方便的话,秋拍前抽时间去一趟香江,我们总监想当面见见委托人。”
“开学后我再安排时间。”
陈老师这时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过来:“袍子的入库登记需要你签一个移交说明,内容是确认这件东西是你本人自愿委托拍卖的,来源合法。这个不能省,必须走正规流程。”
钟逸接过表仔细看了一遍,上面都是标准条款,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注意到有一栏写的是“物品来源”,空着。
他抬头看了陈老师一眼。
“按实际情况填就行,”陈老师语气平淡,“你从云水街捡的漏,就写民间征集。后面附上购买时间地点和付款记录。”
钟逸点头,从桌上拿起笔把那一栏填了。付款记录他手机上存着一个照片——付款时摊主找零的情景,他当初特意留了个心眼。现在派上用场了。
“好了。”陈老师把表格收回去,又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做事仔细,挺好。”
这次约见,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小周收起电脑走人,陈老师也回了织绣组,会议室里只剩钟逸和张鹤鸣两个人。
“去库房看看?”老人微笑着问他。
钟逸愣了一下。紫垣博物院的库房,上辈子他只在文献和别人的转述里听说过里面什么样。
恒温恒湿的储藏条件、文物一排排码在特制的柜架上、出入登记比银行金库还严格。
这会儿张鹤鸣轻描淡写一句“去库房看看”,像在说“去隔壁办公室串个门”。
“方便吗?”
“我做主。”
张鹤鸣说完站起来往外走。钟逸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走廊,经过了刷门禁卡的门,又经过了一扇密码锁的铁门。
空气越来越凉,湿度也逐渐变低。走廊的灯换成了暖色的防紫外灯管,脚下踩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他们停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
张鹤鸣输入指纹打开,里面是一个大约七八十平米的房间,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棕色的文物收纳盒,盒子上贴着编号标签。
中央也有个操作台,铺着白毡布,上面放了一件摊开的古代织绣——一件袖子残破的明代女袍。
“上个月从民间收回来的,你来的时候正赶上在做清洗。”张鹤鸣站在操作台旁边,指了指那件女袍袖口处的暗花刺绣。
“你看看这个纹样,什么时候的东西?”
钟逸凑近看了几秒钟:“明中期,成化到正德之间。花鸟纹,用的是劈丝绣法,线走的密度比嘉靖以后的高。这个绣娘应该是南边过来的,北边的劈丝绣针脚没这么细。”
张鹤鸣点了点头,没评价对不对。但那眼神里有一丝笑意,钟逸看出来了。
“你对织绣的了解比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多了不止一点。”张鹤鸣说,“但入了大学之后你要把你的知识结构补全——你会摸瓷器吗?”
“摸过。”
“青铜呢?”
“也摸过。”
张鹤鸣看了他一眼:“好。回头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照着单子上的书看,看完了考你。”
钟逸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像老师对学生的安排,而且是很认真的那种。他压住语气里的波动:“好,先谢谢您,张老师。”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张鹤鸣送他到工作室,临走前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两卷拆下来的织金线,陈老师给你留的。九龙织金袍的补线应该够了,不够再去找她。”
钟逸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对他现在来说比黄金还值钱。
他道了声谢转身要去修复室,张鹤鸣又叫住他:“哎,开学前你那个旅馆就别住了,来回不方便。我在附近有个旧同事的房子空着,钥匙给你,住到开学。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搬过去。”
“这——”
“别这呀那的。你那旅馆离市场太近,有点乱。出门在外,还是注意点安全好。”
张鹤鸣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依然不快不慢的,灰蓝色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钟逸站在修复室门口,捏着那个装着织金线的信封,风从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回旅馆的路上,他照例先去面馆吃了晚饭,然后回旅馆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工具包、笔记本、那本旧图录,还有前段时间在云水街收的几个小件。总共加起来,装不满一个帆布袋。
他坐在床边,把后面几天的进度在修复日志里补完了,翻到前面把每天的记录看了一遍。
从买到九龙织金袍那天开始,到现在张鹤鸣把房子钥匙给他,中间不过一个多礼拜。但他像是走完了一个人正常的三年。
手机响了,刘洋发来短信:“你啥时候回来?老子想死你了。涮羊肉的账我一直记着,回来立马请你。”
钟逸回复:“开学前回来。你在家里等着。”
“行,对了,咱那个学校有个校园鉴宝社团,你知道不?我网上看人说特别牛逼,咱开学了也去报名?”
钟逸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鉴宝社团。上辈子他大二才加入的,确实遇到过有意思的人和东西,但那会儿他就是个跟在别人后面看的普通社员。现在么……
但他依旧回复:“行啊,到时候去看看。”
刘洋又发了一串兴奋的语音过来。钟逸没听完,把手机搁到一边开始打包行李。
明天要搬去张鹤鸣给的房子,那边的环境肯定比这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可以在正经的桌面上干正经的活,不用趴在床头柜上把脖子弯成个问号了。
他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小半个星期的旅馆房间。
墙皮有点脱落的角落、嗡嗡响的日光灯、窗帘关不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黄光。
这地方挺破的,但钟逸知道自己不会忘——他是从这儿开始,走上与上辈子的不同路的。
关了灯躺下的时候他想:明天去紫垣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力以赴,尽快给袍子做全件的织金线补损收尾。
陈老师给了两卷拆线,加上他自己的手法,剩下的六条龙爪尖和那些零碎的磨损部位都能补齐。
等补完了收尾,整件袍子就能拿出去见人了。
至于之后的事——拍卖、入学、云水街的铺面——一步步来,他不急。近四十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壳子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