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钟逸才知道,织绣修复室比他想象的大了许多。
原以为,就是那三十平米左右的工作室。后来他知道了,修复室还有一扇与墙面同色的暗门,打开了才发现里面的暗室别有洞天。
除了正中央有张操作台,南北两面墙都是通顶的柜子,柜门关着,贴着统一的编号标签。
靠南边那面墙底下,搁着几台体型不小的仪器,罩着防尘布,看不清干什么用的。
张鹤鸣把白手套摘下来搁在操作台边沿,走到仪器前面把防尘布掀开一角。里面是一台老式的织物拉力测试仪,金属部件保养得很好,泛着暗沉沉的银光。
“这台机器比你的年纪还大。”张鹤鸣拍了拍机身,“八三年的,现在还能用。今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钟逸跟在张鹤鸣后面,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
墙角那排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辅料和耗材——各种颜色的丝线、不同规格的针、定型的胶、调色用的矿物粉。
其中有一个柜子专门放旧织绣的拆线,一摞一摞用宣纸包着,每包外面写了出处的标签。
“这些拆线大部分是从残片上面取下来的,经过清洗整理之后统一入库。”张鹤鸣打开其中一个抽屉让钟逸看了看,“你之前补袍子用的线就是这里面拿的。以后缺什么自己登记了领。”
钟逸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标签上扫了一圈。标签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大部分是毛笔写的,标注了年代、质地、原物类型和入库时间。
张鹤鸣给他交代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操作台用完必须收拾干净,所有的工作日志当天写当天交,每一条用掉的辅料都要在领用单上销号。
钟逸听了一遍就记在心里了,上辈子在铺子里,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比这还严,他早习惯了。
整整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怎么动,就站在操作台旁边,看张鹤鸣干活。老爷子给袍面做了一遍基础的应力检测,从袍领开始,隔十公分用测力计轻轻压一次读数,每一行都填进一张事先打印好的表格里。
钟逸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笔记本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压测的力度多大、间隔多长、读数在什么范围算合格。
“你也来试试。”张鹤鸣把测力计递给他。
钟逸接了过来,学着张鹤鸣的姿势把测力计的探针轻压在袍面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读数跳出来,他报了数。张鹤鸣看了一眼:“偏重了。再轻三分之一。”
第二回钟逸就找到了手感。白手套下面那层薄薄的棉布让触觉稍微隔了一层,但压下去的力度一到临界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指尖底下面料的微微抗力变化,就像水面的薄膜,快要破却没破的那一瞬间。
到第三回他报出的读数,跟张鹤鸣自己测的已经几乎一致了。
“行了。”张鹤鸣把测力计收回去,“今天先把袍面全部走一遍。走完了休息吃饭,下午你学一下怎么写工作日志。”
钟逸在操作台前面站了大半个上午,从袍领到袍摆一寸一寸地把整件袍面摸了一遍。
每测完一个点,他就直起腰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碰到读数异常的区域就反复测两三回确认。最后整张表格填满了,钟逸把本子递给张鹤鸣看。
老爷子接过去看得很慢,从第一个数据看到最后一个,中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看完队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钟逸:“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钟逸想了想:“袍摆下沿靠近灼痕的那个位置,有三个连续点的读数偏低,比其他区域低了大约一成。”
“对了。”张鹤鸣点了下头,“那个区域表面看着没事,但基底的织物强度已经下降了。后面做回潮定型的时候,那个位置要加一道工序,否则修复过程中有可能崩开。”
钟逸心里记下了这个点。他之前自己修的时候只关注了灼痕边缘的碳化丝,没有往里再走一层去想基底的承载力问题。
张鹤鸣说的“回潮定型”,针对的就是这一类外表看不出来的深层隐患。
中午,张鹤鸣带他去紫垣的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几排长条桌,打饭的窗口上贴着菜单。
老爷子刷卡端了两份饭菜,搁在桌上,一份给了钟逸,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吃完了下午教你写工作日志。这个比你想象的费时间。”
钟逸低头扒了两口饭,抬头问了一句:“张老师,这个修复项目是全程我跟着您做,还是中间会有别的老师来轮流参与?”
“主要是你跟着我,但后期会有织绣组的同事来配合做记录和归档。”张鹤鸣夹了一筷子青菜,笑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大部分操作都由你来上手。我做监修。”
钟逸闷声点了下头,继续吃饭。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隔壁桌有两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聊下个月布展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下午,张鹤鸣便给他讲工作日志的写法。
格式倒是简单——日期、操作部位、所用材料、用时、操作人签字、监修人签字——但讲究的是“可回溯性”。
也就是说,若干年之后任何一个人翻开这本日志,都能根据上面的记录,完全复现当时的修复过程。
张鹤鸣拿了几本以前做过的项目日志,给他做示范。
那几本册子厚厚一摞,翻开来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页面上还贴了照片和织物样本。
钟逸看了几页就明白什么叫“讲究”了——不光是记录了步骤,连操作时的环境条件、室内的温湿度、用了哪一包线的哪一段,全都写进去了。
“这是规矩。”张鹤鸣把那几本日志收起来,“修复国宝的活,每一刀每一针都有人看着。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不够,得让别人也能看明白你干了什么。”
钟逸拿起笔,在空白的日志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操作内容那一栏里写了一句:“全件织物应力检测,袍面数据采集完毕。灼痕下方三处读数偏低,建议于回潮定型阶段重点加固。”
写完了递过去。张鹤鸣看了一遍,在监修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四点多,钟逸收工出门的时候,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簌簌地响,果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表皮上泛出了薄薄一层红晕。
他在树下站了两秒钟,然后出了东门往公交站走。
回旅馆的车上人并不多,他靠着窗坐着,手里捏着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还干干净净的,但里面已经写了好几页东西了。接下来将近大半个月,他都要待在织绣室里跟那件袍子打交道,他得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职业修复师”的水准上,不能再像在旅馆里那样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过了五站,钟逸下车的时候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啃。
进旅馆门的时候,前台大姐看了他一眼:“小钟你今天回来得晚啊。”
“嗯,在忙正事。”
“你那铺子还开不开了?这两天好几拨人都在找你。”
钟逸脚步顿了一下:“好几拨?”
“是啊,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瞅,还问隔壁水果摊的老板娘你啥时候回来。”
钟逸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我知道了,谢谢大姐。”
他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吃剩的烧饼放到桌上,喝了口水。
他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楼下巷子口有两三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抽烟,没什么异常。但前台大姐的话他记着了。
“好几拨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回到桌边坐下,把烧饼掰开慢慢吃。心里把这事跟之前的花臂男人、灰衬衫串在一起过了一遍——花臂男人来过了,灰衬衫跟过他了,现在又有人在铺子门口转悠。
这些事不管是不是一条线上的,都说明他这个小人物在云水街上,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钟逸把吃完的烧饼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
“铺子门口有人盯。身份未明。数量不止一个。”
“聚宝斋周胖子的人花臂男已露过面。”
“灰衬衫仍在附近出没。”
“三者之间是否关联,待查。”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关灯躺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市断断续续的声音,慢慢地入睡。
明天七点半到紫垣,还有一天的活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