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从深水中浮上来。
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久违的触感——人类的皮肤，温热的，覆盖在骨骼之上。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入目的是一片深色的天花板，木梁横亘其间，是他以前在盘星教卧室里的那间。他偏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正低头看着他。
那人一头黑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面容俊朗，狭长的双眼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和服，衣料质地考究，纹样素雅。夏油杰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这人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人——禅院直令。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善意。夏油杰的目光定了定，在那人的额头上看到了标志性的缝合线。
夏油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醒了？”“羂索”开口，语气随意，“身体感觉怎么样？”
“羂索”看着他这副反应，笑了笑，没有在意。“我给你的身体做了点手脚，现在你该立下束缚了。”
夏油杰双手手指蜷缩起来。
也是，这人老谋深算，将身体还给他又复活了他，怎么会不给他自己多加一重保险以防他反击。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闭上眼睛，默念束缚的条件，束缚成立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锁住了，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锁链，限制他某些行动，哪怕是想一想，都会让他承受反噬之痛。
立完束缚后，夏油杰撑着手臂坐起来，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眉头皱了起来。
“那只猫呢？”他问。
“羂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房内一角，语气轻松：“这会儿可能贪玩去了。”
夏油杰的眉头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他本能地觉得那只猫不会无缘无故跑远。
“羂索”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但没有追问。
“好了，为了庆祝你复活，”他朝床旁边的方向指了一下，“我把真人送给你。”
他抬手，床上那具狐狸咒灵的身体被他吸了过来。狐狸的身躯在半空中崩解，肚子那里浓浓的诅咒之力爆发，虚空扭曲了一下，一道人影从半空中跌落出来，狼狈地摔在地面上。
真人趴在地上，缓了一下才抬起头。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各处都是被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打伤的痕迹，脸上有几道没来得及愈合的裂口，蓝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身后。他看到床边的夏油杰，眼前一亮，嘴角扯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羂索，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毕竟狱门疆在我手里保管着……”
一旁的“羂索”向他招了招手，打断了他的话：“真人，你认错人了，我才是羂索。”
真人愣了愣。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床边、额头有缝合线的陌生青年，又看了看床上的夏油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那他是谁？”
“羂索”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发腻：“是真正的夏油杰哦。”
真人看着“羂索”脸上那笑吟吟的表情，无端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末端蹿上来。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笑容掩饰不安：“羂索，你怎么换了身体？夏油杰这副身体你不是很满意么，怎么换回去了？而且——夏油杰不是死了么？”
“羂索”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夏油杰也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真人，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真人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最后看向“羂索”，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带着不甘：“将狱门疆给我保管，是你设的计，目的就是让我被高专那一帮人围剿，削弱我的实力。而你……复活夏油杰，你和他一定达成了什么条件。你至始至终就是拿我们做棋子，什么合作伙伴……羂索，你这个骗子！”
“羂索”挑了挑眉：“真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当初找你们四个合作，我是认真的，只不过……接下来我有更好的选择了而已。”
夏油杰听着这番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个诅咒师、一个咒灵，两者合作，作为人类在恐惧、憎恨中诞生的咒灵竟然会相信曾身为人类的诅咒师。
可笑。
真人的表情难看极了。他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他恶狠狠地瞪了“羂索”一眼，转过身，双手结印，试图使用术式瞬移逃走。但咒力刚刚凝聚，就被一道更强的力量压制住了。
“羂索”偏过头看了夏油杰一眼。
交给你了。
夏油杰上前一步，抬手，咒灵操术的黑色漩涡在掌心中凝聚。真人感觉到那可怕的吸收之力，脸上的表情惊骇万分，身体在漩涡的拉扯中扭曲变形。他拼命想要挣扎反抗，但残破的身体和虚弱的咒力让一切挣扎都变得徒劳。几息之后，他的身体在漩涡中消散，化作一颗漆黑的咒灵玉，落在夏油杰的掌心里。
夏油杰低头看着这颗咒灵玉，面无表情地抬手将它放进嘴里。咒灵玉顺着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时带来一阵熟悉的、被异物撑开的痉挛感，身体在瞬间绷紧，又极力克制，眼底暗色渐深。随着咒灵玉一同涌入，负面情绪在体内翻涌，那些阴暗的、暴戾的、属于特级咒灵—真人对人类的恶意一点点在心中升腾……
眼里的暗芒忽暗忽明，手指紧紧攥住。远超同特级的诅咒，负面情绪和调服的不适感更重。大脑里像有数道宛若恶魔的声音叫嚣着他去毁灭什么，身体僵持着。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千年前的诅咒师商君。
同样被诅咒的负面情绪裹挟，让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不可以，我不是他，不能……不能被诅咒的负面情绪操控。
浓重的负面情绪被他一层层艰难的压下去。
“羂索”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调服的过程，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之后，才开口：“真人一开始我是想着自己吸收的，不过你醒了，表示一下诚意，就送给你了。他的术式能力很不错，对于人的灵魂有着奇异的功效。你可以试着探索探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夏油杰感受着体内那股新融入的咒力——属于真人的术式印记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
无为转变，碰触人的灵魂，让灵魂发生改变，肉体随灵魂重塑变形，是针对人灵魂的术式。
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百鬼夜行之前，他拥有这只咒灵，那很多事情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羂索”看着他沉思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我有事，先走了，之后我会找你。”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合拢之后，夏油杰像是泄了一口气一样，整个人往后靠在床头。刚苏醒的身体还很虚弱，调服咒灵玉带来的消耗让他面色苍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刚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一道白影从旁边的柜子后面蹿了出来。
是五条猫猫。
五条猫猫跳到床榻上，凑到他身边嗅了嗅，冲他“喵喵”叫了几声。夏油杰低头看着他，蹲下身将他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五条猫猫在他怀里缩了缩，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但很快又从他怀里跳下来，张嘴咬住他的裤脚，用力往外拽。
夏油杰疑惑地看着它：“怎么了，小白？”
小白？
五条猫猫眼里闪过一丝无语，松开裤脚，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
夏油杰察觉到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五条猫猫一路小跑着穿过盘星教的后庭，绕过几道回廊，来到一条隐蔽的小道尽头。夏油杰看着面前的暗门，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盘星教的暗室，小白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推开暗门走进去，经过两条甬道，来到最里面那间暗室。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正中央放着一张冰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油杰走到冰床前，看清床上的那张脸，瞳孔缩了缩。
禅院直令。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五条猫猫跳上冰床，蹲在禅院直令的胸口旁边，对着夏油杰“喵喵”叫着，一只爪子抬起来指着床上的人。夏油杰看了一会儿五条猫猫的动作，又低头看着禅院直令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缓缓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是让他救他。
可是他该怎么救？
五条猫猫看穿了他的犹豫，从冰床上跳下来，跑出了暗室。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张折叠的纸。他跳上冰床，把纸放在夏油杰手边，用爪子拍了拍。夏油杰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禅院直令目前的身体状态——灵魂崩坏中，生命力持续衰减，需要灵魂层面的修复手段。
夏油杰看完那几行字，沉默一会儿后低头看向那只蹲在冰床上、正仰头看着他的五条猫猫。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小白，”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么？”
五条猫猫歪了歪头，“喵”了一声，表情无辜极了。夏油杰看了他几秒，随后将那张纸叠好放在一旁。他走到冰床边，低头看着禅院直令。
如果这个真的是禅院直令，那高专里的那个又是谁？
或许，只有他醒来他才能知道这背后的阴谋。
他抬起手，真人的术式在他掌心中缓慢展开。无为转变的力量渗入冰床上那具身体，沿着灵魂的脉络一点一点地探索过去。他能感觉到禅院直令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到处都是细碎的裂痕，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碎裂。他将术式的力量一点点渗入那些裂痕的缝隙中，尝试着将那些碎裂的部分重新连接、修补、加固。过程很慢，需要极精细的控制。
不一会儿，他的额角渗出更多细密的汗，手指指尖微微发起抖来。
五条猫猫蹲在旁边，苍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缓慢流动。
暗室外，灯火昏暗摇曳，一道高大的身影靠着石壁，双手手指紧攥，面容坚毅的脸上那双幽绿的眸子晦涩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