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光来得晚。
等大山和赵瘸子把那头一百八十斤的公猪拖到镇肉联厂门口,东边的天才透出一条灰白。
爬犁停在收购窗口前,猪被绑得结结实实,鬃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里头出来个戴袖章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陈年油污,手里拿着个搪瓷茶缸,打量了两眼猪,又打量了两眼大山。
“哪个村的?”
“靠山屯,林大山。”
那人把茶缸在窗台上一搁,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展开来递过来,一个字都没多说。
大山接过去扫了一眼。
“县畜牧防疫站通知:近期野猪群发现散发性猪肺疫疫情,即日起,野猪肉收购须持大队动物防疫证明、公社收购许可双重红头文件,方可入库结算,否则一概不予收购。”
落款:青石镇肉联厂采购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大山把通知叠好,原样递还给那人,语气比通知纸还平。
“这文件是什么时候下的?”
那人接回通知,眼神往旁边挪了挪。
“上礼拜。”
“上礼拜。”
大山把这三个字嚼了一下,没再开口。
他弯腰解开绑猪的麻绳,把绳子归拢绕在手臂上,拍了拍赵瘸子的胳膊。
“走。”
爬犁调头。
赵瘸子等走远了,才压着嗓子开口。
“又是林富贵那家伙搞事?”
大山往爬犁上一坐,双手笼在袖子里。
“林富贵这回花了血本,一笔打通供销社,一笔打通肉联厂,前后脚堵死。”
“那这猪肉……”
“先拉回村。”
---
天擦黑的时候,大山从柴棚里翻出两个粗布兜,装了二十斤精排和一条后腿,系了口,拎起来往肩上一搭。
赵瘸子坐在炕沿上,铜烟锅点着了,烟雾顺着屋顶的裂缝往外钻。
“去哪?”
“刘德福家。”
老头嘬了口烟,没接话。
大山换上那双供销社买的黑棉胶鞋,把帽耳翻下来系好,出门。
刘德福家在村东头,青砖垒的正房,比周围土坯房高出一截。
大山进院的时候,屋里的煤油灯刚点上,黄光从窗纸缝里透出来。
他没喊门,直接用手背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刘德福媳妇,见是大山,眼神动了一下,侧身让进去。
刘德福正在炕上算账,一本红皮本子摊着,算盘拨到一半。
他抬头看见那两个鼓鼓的布兜,脸上的表情活络了一秒,随即压下去。
“大山啊,这大晚上的,啥事?”
“这不马上要过年了。”
大山把布兜在地上放下,拎起来搭到灶台边。
“打了头猪,给刘叔送点肉,没别的意思。”
刘德福放下算盘,下地穿鞋,神情里有几分不自在。
“这……你自己留着吃,送我干啥。”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绕过来往布兜里瞄了一眼。
看见后腿,眼睛亮了一亮,没说不收。
大山在炕沿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
“刘叔,我问你个事儿。”
刘德福接过烟,摸出火柴点上,深吸一口。
“啥事。”
“我这打了猎,想往肉联厂走明账,被拦了,说要大队开双重证明。”
大山看着煤油灯的灯芯,语气散漫。
“大队这边,刘叔你给开不?”
烟雾从刘德福嘴里吐出来,他把算盘从炕上拨到一边,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两秒。
“大山啊,不是叔不帮你。”
他拖长了音调。
“这上头有话下来,说是公社层面近期规范野猎收购,手续得全乎,我这个大队长,也不好越这个规矩……”
刘德福后面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公社层面有人递话了?”
大山的声音不高。
刘德福把烟在炕边磕了磕灰,眼神往窗户那边偏了偏。
“也不是递话,就是……上头精神,让咱们按规矩来。”
大山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剩下那根烟搁到刘德福的算盘珠子上。
“行,我知道了,刘叔,肉你留着,过年吃。”
转身出了门。
冷风一兜,他把帽耳往下拽了拽。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
县里来了压力,刘德福收了肉还是要两头堵,这种人,靠不住,但也不能让他彻底倒过去。
---
回到赵瘸子家,炕烧得滚热,黑子蜷在灶门口,听见脚步声才抬了下眼皮。
大山把棉袄挂到墙上,在炕沿坐下。
赵瘸子从锅里舀了碗苞米碴子粥推过来,没问刘德福那边怎么样。
大山喝了口粥,热气在嘴里散开。
“刘德福那边,凉了。”
老头嗯了一声,把铜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眼神没变。
“林富贵这回把供销社、肉联厂、公社都穿上线了,正规渠道,短时间内指望不上。”
大山搁下碗。
“赵叔,你前几天提过,青石镇腊月有个年货大集?”
赵瘸子眼皮抬起来,烟锅点上了。
“嗯,腊月二十前后有个黑市集。”
老头慢慢说,把声音压得低。
“青石镇往东七八里,有片废弃的砖窑,每年到腊月,周边几个县的倒爷、猎户、贩子全往那凑。”
“野猪肉、飞龙鸟、野兔、皮子,只要你拿得出货,没人问你有没有证明,没人看你是哪个公社的,现金当场结,价钱比肉联厂高出三成到五成。”
大山的手指在炕面上叩了两下。
“查不查?”
“咋不查,年年查,年年开。”
赵瘸子吐出一口烟,嘴角往上拉了半分。
“但林业局和公社的人也不傻,腊月天不好过,抓着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除非你带枪带火药去,那才算真捅了篓子。”
大山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剩下的猪,去毛约莫一百三四十斤净肉,加上这几天外山带还能套的兔子和傻狍子,凑到腊月二十,货量说得过去。
黑市价按市场价高三成算,猪肉能卖到一块二一斤,这批货出手,至少八九十块的现钱进来。
账面上不好看,但合法渠道被堵死,这就是眼下最快的活钱路子。
更要紧的是,黑市上的人脉,往后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去了。
“行,腊月二十,咱去青石。”
大山站起身,把棉袄重新套上。
“这几天先把剩下的猪肉腌了,皮子鞣好,不能放烂。”
赵瘸子把烟锅在鞋底再磕了一下,烟灰落在地面,在灯光里散开。
“林富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大山扶着门框,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
夜风把窗纸压得往里鼓,又弹回去,发出低沉的响声。
“他堵正门,我走侧门。”
大山的声音平得像说今天吃了啥。
“但孙干事那边,早晚得拔根。”
“怎么拔?”
“还没想好。”
他把门拉开,一股冷气涌进来,黑子从灶门口抬起头,拿鼻子嗅了嗅,把脑袋搭回前爪上。
大山低头看了它一眼,迈出门去。
踩着积雪回院子的路上,他的眼神顺着北坡方向扫过去,那片密林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点轮廓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