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靠山屯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白毛风卷着冰碴子抽打在破木窗纸上,发出的短促哨音。
西屋的土炕烧得滚烫,煤油灯捻子被拨得极低。
林大山盘腿坐在炕桌左侧,手里捏着半截卷烟。
赵瘸子隔着矮桌坐在对面,腿上裹着件破羊皮袄,满是泥垢的手指端着个破搪瓷缸子,半天没喝进一口热水。
受伤的红二趴在堂屋门槛边的灶坑旁养腿,门外的黑子双耳竖起,警惕着风雪中任何细微声响。
“公社老陈虽然走了,但他临走前那话,等于把我的脚给捆死了。”
林大山压低声音,夹着烟的手指在炕桌上重重磕了两下。
“那棵百两金的老参,不能压在狗窝底下太久,多放一天,就多一道要命的雷。”
“老陈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要是那俩京城带枪的瞎伙计命大从夹皮沟蹚出来,这靠山屯也不得安生。”
赵瘸子喉结滚了滚。
“大山,这大货太烫手,镇上的孙胖子吃不下,县城那几家黑市也没这实力,你现在又出不了村,咋弄?”
林大山没吭声,伸手探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索出之前何老板留下的那张牡丹烟盒锡纸。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将纸片展平,推到赵瘸子面前。
纸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长串带有省城区号的数字。
“这谁留的?”
赵瘸子眼瞪得老大。
“之前收野猪肉的省城客商何向东。这人背后有省城的特供渠道,专吃尖货。”
林大山眼皮一掀,目光直刺老猎人。
“一棵百两金,能直接敲开省城那些大人物的门,我不出村,这事你去办。”
林大山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明儿天一早,你去套大队部的马爬犁,明面上,把咱们带回来的那四张破狼皮捆严实,去镇供销社。”
“刘德福留下的眼线要是问,就说去换点棒子面和过冬的盐巴,全村人都眼红这几张皮子,你大大方方地去卖,这就叫合情合理。”
“到了镇上,包袱寄放好,你立马花五毛钱买票,坐九点那趟最早的大客班车去县城的邮电总所,镇邮政所都是手摇电话,人多耳杂。”
赵瘸子听得直冒汗。
长途电话全靠人工转接,大山这是要斩断监听。
“到了邮电所,你塞两包带过滤嘴的好烟给接线员,让他快拨这省城号。”
林大山倾过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电话接通,你只报切口,就说靠山屯的小林,手里有一棵百年以上、全须全尾的大货,走省城特供渠道。”
“他要问品相和斤两呢?”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
“不报品相,不碰价格!”
林大山一字一顿,前世作为顶级把头,他太懂黑市的规矩。
“你直接告诉他,五天之内,让他带着足够的现金,来县城十字街主路的国营饭店见一面,说完直接挂断,半个废话别吐!”
赵瘸子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牡丹锡纸死死贴近胸口内兜揣好,狠狠点头。
“交给我,命扔在路上,这电话我也给你拨出去!”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赵瘸子按照计划,把四张散发着臊臭味的破狼皮用麻绳捆在木爬犁上。
经过大队部院墙外时,他一眼瞥见个挂着红袖标的民兵在探头探脑,便扯着嗓子凑过去借火。
“老赵,干啥去?”
民兵警觉打探。
“打了几张破狗皮,这不快断顿了,去镇供销社换两斤高粱面过冬。”
赵瘸子装出一脸愁苦,顺势踢了踢爬犁,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狼毛。
民兵被臊味呛得直躲,看着那就那点破皮子没油水,挥挥手让他滚蛋。
院子里,林大山也没闲着。
他手里攥着一截手腕粗的野猪棒骨,站在雪地中央。
“起!”
一声低喝。
狗窝旁的黑子“嗖”地弹了起来。
跟着站起的是没受伤的红毛青犬“红一”。
红一仗着自己体格健壮,闻着骨头上的血丝味,后腿一倒腾就要往上扑。
“卧!”
林大山厉喝一声,手中一根两指粗的白蜡木棍带着劲风。
“啪”地一声狠狠抽在红一前爪前方半寸的雪窝子上。
红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后退。
没等它反应过来,旁边一直隐忍的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凶悍的低咆。
它宛如一道黑砖,凌空侧身一撞,直接把重达四十多斤的红一撞翻在雪窝子里。
接着,黑子锋利的犬齿直接死死衔住了红一的脖颈大动脉,四个爪子死硬地压住对方腹部。
红一吓破了胆,四肢僵直,尾巴瞬间夹进后腿中间,接连发出呜咽的哀求。
“好狗。”
林大山冷眼看着这出丛林法则的戏码,不紧不慢地将野猪棒骨丢在黑子脚边。
黑子没有急着吃,甚至没松口,直到林大山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它才松开红一,威风凛凛地咬住骨头。
“哥!”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小丫冻得小脸通红,手里捧着个空了半截的粗瓷碗,一溜烟跑进院子。
大山半小时前让她端着半斤苞米面糊糊去包打听李婶子家借火柴,就是为了探听消息。
“进屋说。”
林大山收起白蜡棍,反手把门插死。
小丫凑到灶坑前烤着僵硬的手,连珠炮似地低声汇报。
“哥,李婶子可全说了!王老歪他媳妇昨晚在刘村长家门口嚎了半宿,说是王老歪拿了那俩外地人一百块钱,带路去了夹皮沟,眼瞅着一天一夜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大山冷哼一声。
大宽那种亡命徒碰上深山发狂的老虎和狼群,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大伯家!”
小丫强压神秘,压低声音。
“李婶子起夜去茅房,发现大伯家不对劲,大伯这两天对外嚷嚷闪了腰起不来炕,白天连半缕烟都不冒,但这大冷天地,不烧火人不得冻死?”
“李婶子说,偏偏到了半夜两三点,他家烟囱直冒黑烟,柴火味里还夹着股刺鼻的怪味儿。”
“怪味儿?”
林大山眉头猛地一跳。
“对,而且我回来时特意绕道去摸了他家后墙砖。”
小丫皱起眉头。
“外面冻得像冰坨子,可贴近炕头的那几块砖,热得烫手!”
林大山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十一月天,白天忍冻不生火怕人看见白烟现端倪,半夜烧大炕冒黑烟。
这老泥鳅绝不是在熬冬。
他要么是在烧跟王赖子有关的罪证,要么,就是在偷偷熬制什么能要人命的土玩意儿!不是耗子药,就是想弄药毒狗!
“白天装死猪,半夜炼损药?”
林大山看向林富贵家所在的西北角院落,嘴角扯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既然老鼠不出洞躲着憋坏水,那就亲自过去,给他那热乎乎的灶台底下,添把送终的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