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嫂子闻言也不推辞了，端着杯子小口抿了一下，甜津津的热水从嗓子眼滑下去，把一肚子的客气话都冲淡了。
她看着跟前这个娇娇软软的姑娘，心里头忍不住感慨：“你家小路啊，娶你真是有福气，瞧瞧又俊又美，家里打理井井有条。”
程晚晴蹲回小凳子上继续洗萝卜，低头搓着萝卜皮上的泥，嘴角却翘着：“孙嫂子，你别打趣了，我就是干点杂活。”
话说得轻巧，眉眼却是弯的。
孙嫂子看着她，眼神又深了几分。
“程妹子，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路那孩子人不错，爹娘走得早，一个人长到这么大，不容易。他老实，心眼实诚，你俩好好的，日子会越过越强。”
程晚晴搓萝卜的手停了。
前世孙嫂子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嫌路行野闷、嫌他糙、嫌他没本事，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冷着脸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把孙嫂子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可今天不一样了，她听进去也听懂了。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我知道，嫂子。之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跟行野一定好好过日子。”
外人都能看出路行野爱她，可从前她偏偏眼瞎。
孙嫂子见她笑得明媚，一下恍了神。
难怪小路对这姑娘死心塌地，花了大价钱也娶回家，这笑的可真俊啊。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昨儿个陈老婆子被你撵出去的事儿，村里都传开了。有人说你厉害，有人说你泼——但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做得对。她欺软怕硬，你硬气一回她就不敢再来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她拍了拍程晚晴的手背，“再说，你还有路行野呢。那孩子眼睛长在你身上，谁多看你一眼他都不乐意，真有人欺负你，他头一个掀桌子。”
“嫂子，你说得对。”程晚晴点头，“路行野他……是个好丈夫。嫂子，我想明白了，想要家里过得好，我也得做些什么。”
孙嫂子一愣，明显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从前她来劝，这姑娘冷着脸爱搭不理的，今天居然顺着她的话接了。
她打量了程晚晴两眼，眼里头多了几分真心的笑：“你能这么想就好。日子是两个人的，心往一处使，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程晚晴笑着点头。
知道孙嫂子是真心为了他们好，这份心意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想到什么，她抬头问了一句：“嫂子，路行野他爹娘……是怎么走的？”
前世她从来没问过这些，那时候她懒得关心，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从七八岁就没了爹娘的男人，是怎么一个人长到这么大的。
孙嫂子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他爹是给生产队拉石头的时候砸死的。那年他才七八岁，他爹走的时候他连哭都不会哭，就蹲在门槛上，蹲了一整天。”
孙嫂子语气 道：“他娘熬了两年，也走了，肺上的毛病，没钱治。就剩他一个人，跟生产队的大灶吃饭长起来的。十三岁就开始挣工分，半大小子一个，养活自己。”
程晚晴听的心口闷闷地疼。
原来路行野原来这么难。
他永远是一副“没事”的样子，干活、吃饭、劈柴、上工，一句苦都没喊过。
可她今天才知道。
他不是不苦，他是苦惯了。
而自己竟然还那么对他。
不过，照理说，路行野模样那么俊、又能干，虽然外表看穷了点，但勤快肯吃苦，村里不该没人给他说亲。
他拖到二十二岁才娶上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这么些年了，没人给他说过亲吗？”
程晚晴嗓子有点发干，问出这句的时候都没察觉自己尾音在颤。
“怎么没有。” 孙嫂子放下茶杯，“小路模样长得好，又能干，前前后后好几家托媒婆来说过。村里老张家、西头赵家，都愿意把闺女嫁过来。小路那会儿才十八出头，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她看了程晚晴一眼，“可他都拒了。”
“都拒了？”程晚晴眉头微微拧起来。
“对啊，媒婆跑了好几趟，好说歹说，他就是摇头。问他为啥，他也不说。后来媒婆催得紧了，他才说了——”
孙嫂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心里有人。”
心里有人？
程晚晴心里咯噔一下。
从来不知道，路行野心里有过人，所以他那么晚结婚是因为曾经的那个女人吗？
程晚晴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后面孙嫂子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了。
打了鸡汤，送着孙嫂子出了门，整个人都还是恍恍惚惚的。
——
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路行野这两天浑身使不完的劲。
生产队的活计往常得干到日头偏西，他这两天不到晌午就收了工。
下工登记完工分，他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径直往镇上赶。
镇供销社后头有一排旧仓库，归公社管。
路行野以前打零工时去那儿扛过货，认了一个叫老吴的仓库管事。
有一回货架倒了，老吴被压在底下，路行野在隔壁听见喊声冲进去把他拽了出来。
老吴脑袋豁了一道大口子，路行野背着他跑了二里地送到卫生院，缝了十几针。
打那以后，老吴见了他就拍肩膀叫兄弟，说他这条命是路行野捡回来的。
路行野从没拿这事儿跟人提过，今天是头一回找上门开口。
“吴哥。”
路行野站在仓库后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老吴掀帘子出来，看见是他，脸上笑开了：“嘿，小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路行野赶着回去见媳妇，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吴哥，供销社裁剩下的布头，您这儿有吗？”
老吴接过话：“你问这干啥？”
路行野实话说：“我媳妇在家闲着，想拿那些拼点东西。”
老吴一听，手一挥：“就这么点事你直说！那东西扔库房我都嫌占地方，以后甭管哪个仓库的，都给你留着。”
路行野笑了：“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边角料，有多少我要多少。”
老吴领他进了库房，角落几个麻袋里装的全是碎布头，乱七八糟堆着。
“这些平时没人要，你要能拿都拿走。”
路行野蹲下翻了两下，有几块料子不错，巴掌宽，长短都有，拼起来能用。
他直起身，把背篓搁在地上：“行，那我以后定期来拉，谢了吴哥。”
老吴笑骂了一句：“你跟我客气啥？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货架底下拽出来，我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这点布头算个屁。”
路行野没再多说，出门前把带来的两包烟搁在桌上。
老吴出来看见，愣了一瞬，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
路行野背着满满一篓布头往家赶，筐绳压着肩膀，他走得浑身热乎，半点不觉累。
拐过村口那棵大枣树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嗓门劈过来：“路行野！你家那个丧门星昨天拿菜刀撵我——”
路行野脚步顿住，冷冽的眼神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