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像是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才缓缓睁开。她的意识还沉在浑浊的梦里,身体却已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灰蒙,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几株枯树的黑影如墓碑般列队而立,脚下泥泞不堪的路,被雨水反复蹂躏后,留下无数坑洼,积着浑浊的水。高处有乌鸦断续的嘶哑啼鸣,划破死寂,更添几分凄凉。
她只能模糊地感知这一切,无法思考,亦无法言语,如同梦游。冰凉的露水浸透了她的发丝,顺着额角滑下。
“额……嗯?我这是……在哪?”
走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烂泥牢牢裹住她的双脚,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直到某个时刻,仿佛命运的安排,她抵达了目的地。
意识正缓慢回流,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眩晕感,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突然,她的双眼猛地瞪大!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一个清晰的认知,带着绝望的重量,在她心中缓缓浮现:
“墓……墓地!?”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有丝毫动作。
“我……嗯?”
想开口,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在不断蔓延。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周围却死寂得可怕。
“呼……呼……”她大口喘息着,确认并无异动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轻吐一口浊气,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姿态狼狈。
然而,即便力竭,她心底的戒备丝毫未减,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尝试撑起身子,但酸软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咕~咕~咕~”
一声鸟鸣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桑萸心脏骤紧,立刻循声望去,全身汗毛倒竖,如临大敌。然而,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直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朝她逼近。
“咦!”心里警铃大作,恐惧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她竟异常轻松地一跃而起,扭头就冲向最近的一间破败小屋,撞开门闪身而入,随即用尽全力将门关上!“砰”的一声巨响,她迅速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双眼死死盯向前方,双腿发软地向后挪动。
砰~砰~砰~!!!
敲门声次第响起,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砸在她的心口。
桑萸脸色惨白如纸,恐惧扼住了喉咙,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门外狂暴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轻柔的、甚至堪称礼貌的轻叩响起,一道温和得与她内心恐惧截然相反的声音传来:
“您好,有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礼貌问询让桑萸一愣,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随即,那敲门声再次响起,虽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在这反复的叩击声中,桑萸猛然睁大了眼睛,下一刻——
她醒了。
胸膛剧烈起伏,她怔怔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夕阳的余晖将阳台染成暖橙色,丈夫的灵位静静靠在墙边。一切如旧。
“您好,有人吗?”
真实的敲门声从家门外传来,与她梦中的叩击声诡异重合。桑萸甩了甩昏沉的头,掀开毯子,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前。她打开玄关的灯,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门外站着两位身穿蓝黑色制服的民警,神色凝重。
“您好,姬女士。”
……
两位民警笔直地坐在沙发上,仔细翻阅着手中的档案册。桑萸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良久,一位民警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桑萸,语气沉重地开口:“姬女士,事故发生后,我们调取了区域内所有监控,进行了大范围的走访。但……非常遗憾,历时两个月的深入调查,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这一点,我们也深感困惑。”
“怎么可能!!”
桑萸像被针刺到一样猛地站起,不等民警说完,便伸手指着他们,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两个月了!重伤住院也该好了!可我连撞死我丈夫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和孩子这两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嘶声力竭地吼着,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悲痛、愤怒和委屈终于决堤,泪水汹涌而出。她用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因无法抑制的哭泣而剧烈耸动。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连忙起身安抚:“姬女士,请您相信,我们确实投入了最大努力。但这起事故……非常诡异。我们甚至请求了外部支援,最终也只能推断,肇事者可能……失踪了。
或者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而且……”民警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这次车祸情况特别恶劣。您的丈夫并非唯一的遇难者,同时去世的还有一位老人和几位无辜路人……所以,请您一定要冷静,我们向您保证,绝不会放弃调查。”
民警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但桑萸依旧哭泣着,眼睛红肿,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走吧。”为首的民警对同事示意了一下,两人心情复杂地站起身,示以礼貌地告辞,便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桑萸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喵~喵~”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用它柔软的身体轻轻蹭着桑萸的小腿,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通人性的关切。
桑萸听到猫叫,用力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她俯身,将黑猫温柔地抱进怀里,像是抱住唯一的慰藉,沮丧地跌坐回沙发。
“沙。。。沙。。。”她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黑猫温暖的皮毛,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她——这个时间,该去接乐平放学了!
就在这一瞬间,桑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眼前景象模糊了一下。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奇迹般消失了,眼中的血丝也褪得无影无踪。她恢复了清醒,甚至感到一种异样的、难以言喻的轻松,仿佛刚才撕心裂肺的痛哭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意念的交流在无声处进行)
主人,您这是?小吞疑惑的声音在八悦心底响起。
八悦没有回应。
只见黑猫轻轻从桑萸怀中挣脱,轻盈地跃上乐平的小床,打了个哈欠,蜷缩成一团,安然睡去。
桑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怔了一下,随即看向窗外已完全降临的夜幕。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钥匙,蹬上鞋,快步冲下楼,发动汽车,汇入都市夜晚的车流,向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