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出宝么?”
姚敬之脸上那和煦的笑,顿了一瞬。
这一问,和当日陈平问康三财的,是同一句。可康三财是个大老粗,一问就懵;姚敬之是万宝商会的大掌柜,精于算计,他瞬间就听懂了这话底下的锋芒——
买断法子容易。可“变废为宝”这门手艺,精微之处,全在陈平这双手、这套只可意会的火候拿捏里。他姚敬之买去的,是几张写着工序的纸;真到了自己人手里,火候差一分、时辰错一刻,那睡在废石里的玄阴之精,请不出来,请出来也是废的。
就像丹堂三百丹修守着丹渣榨不出药、康三财圈着渣山变不出宝一样。
法子,能买;那双“看得见废物里那点宝、又拿捏得住那份分寸”的手和眼,买不来。
姚敬之何等人物,只这一瞬,便重新掂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他脸上的笑,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抬举,而是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凝重。
“陈师傅,快人快语。”姚敬之缓缓道,“那依师傅的意思……”
“晚辈的意思是,”陈平慢悠悠地,把话接了过来,姿态放得极低,却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得明明白白,“咱们,不必谈买断,谈合作。”
“姚掌柜有货通南三州的门路、销路;晚辈,有把这落霞废石变成宝的法子。”
“您出销路,晚辈出法子。玄阴之精产出来,借您万宝商会的渠道,卖到该去的地方、卖出该有的价钱——这钱,咱们分。”
“您那门路,一文不必多花,凭空多一门独家的、别家变不出的宝货生意;晚辈,借您的渠道,把生意做大。这落霞的康爷,守着他的地面收分红;晚辈,守着晚辈的法子挣辛苦钱;姚掌柜您,坐拥南三州独一份的玄阴之精销路——”
陈平摊开手,笑得实在:
“人人有份,人人得利。总好过,您花大价钱买一堆您变不出宝的废石,晚辈丢了营生,两败俱伤,是不是?”
一番话,又是当日对付元长老、对付康三财的那套路数——
够不着的大佛,不硬碰;抢不过的地盘,不去争。只把自己那份“不可替代”亮得清清楚楚:法子在我手里,渣在你手里也是废石。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合则两利,斗则你也变不出宝。
把一场“吞并”,硬生生,谈成了“合作”。
姚敬之端着茶盏,久久不语。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脸憨厚、却步步都踩在他七寸上的年轻人,心里那本商会的账,反复地拨。
吞——吞不动,手艺在人脑子里,逼死了,宝就没了。
断——他确能断陈平的销路。可断了,落霞这门独家宝货生意,也就跟着死了,他万宝商会一样,一分钱赚不着。
合——白得一门独家生意,虽要分利,却是稳赚。
这账,和当年元长老、康三财面对的,是同一本。
姚敬之却没有立刻应下。他指尖,在光滑的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着,忽然像是随口一提,抛出一句:“陈师傅这法子,当真离了师傅的手,旁人就使不得?我商会里,能工巧匠,也不在少数。”
这是试探,也是最后一层压价的意思——他想探一探,陈平这门“不可替代”,究竟是真金,还是虚张。
陈平笑了笑,不恼,也不辩。他只请人取来一小筐落霞的灰砂,又把自己那套家伙什,往桌上一摆:“姚掌柜若信得过商会的巧匠,尽管让他们照晚辈的法子,试上一试。变得出,这法子,晚辈白送;变不出——”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笑着咽了回去。意思却明白得很:变不出,掌柜您,就该知道晚辈这四成利,拿得冤不冤了。
而且,姚敬之比那两个更清醒——他隐隐觉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只是个“会变废为宝的手艺人”。一个手艺人,不会有这份算准人心、进退的老辣。这样的人,招惹狠了,是祸患;结个善缘,或许,是万宝商会一门长久的财路。
“……好一个‘人人有份’。”姚敬之终于放下茶盏,脸上重新绽开笑,这一次,笑得真切了几分,“陈师傅,是个做大生意的人。这个朋友,姚某,交了。”
第一回合,陈平,又一次,把碾过来的大山,借力化成了脚下的路。
只是,他心里清楚,姚敬之松口应下“合作”,绝不只是因为他这套“不可替代”。这只笑面狐,答应得太痛快了些。
送走姚敬之,陈平望着他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眯起了眼。
万宝商会不惜暗使康三财、圈这唯一的矿源,图的,是把玄阴之精攥成“独门”。可玄阴之精那至阴之性,对寻常修士无用、甚至有害——他们费这么大周章,要独吞这么多玄阴之精,到底,是要卖给谁?
什么样的买家,会不惜代价,收这许多至阴之物?
陈平心里那杆秤,慢条斯理地,又添了一重更深的疑窦。
落霞这座枯矿底下,玄阴之精之外,分明还埋着一个,更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