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进城后的第二日,北门外又吵了起来。
白杨镇的人认为,白杨镇义仓的粮应该先分给白杨镇人。
黑沙村的人则认为,护粮队先救了黑沙村,荒城也出了车和守军,不能只按粮袋上的村名分。
荒城旧户听得更不是滋味。
一个旧户青壮说道:“大家都住在荒城。”
“难道我们饿死,也不能动一袋白杨镇粮?”
白杨镇一个妇人立刻反驳:“那是我们一家家省下来的!”
“村子烧了,粮还不能算我们的?”
几句话下来,两边越靠越近。
有人已经伸手去拉粮车。
韩岳带守军拦在中间。
他沉声说道:“谁再碰粮袋,先带去登记。”
人群没有散。
所有人都在等顾长安给一个答案。
顾长安来到北门后,没有先说粮属于荒城。
也没有说全部按原主搬走。
他让徐墨把护粮账摆到桌上。
白杨镇可食用粮二百余石。
黑沙村可食用粮十九石。
种粮单独封仓。
沿途消耗口粮、草料、药材和车具,也全部列出。
顾长安看向两村里正。
“粮权属于原主。”
“荒城只借。”
荒城旧户立刻出现骚动。
有人问道:“那官仓只剩六日粮怎么办?”
顾长安答道:“借粮。”
一个白杨镇青壮冷笑。
“借了以后,拿什么还?”
顾长安让郑福抬来一只木匣。
木匣里放着第一批厚纸。
纸不大。
只有成人手掌宽。
正面写户主、粮种、数量和日期。
背面留有归还记录。
纸张左侧盖城主府公印。
右侧则留原主手印与见证人手印。
顾长安拿起第一张。
“荒城借一石粮。”
“出一张一石粮券。”
“以后荒城有粮,持券人可以换回同种同量粮食。”
一个老人问道:“一张纸真能换粮?”
顾长安答道:“单靠纸不能。”
“所以还有总账。”
他指向东井旁的新粮板。
粮券编号。
持有人。
借入数量。
已领口粮。
归还数量。
全部公开。
“你手里有分券。”
“木板上有总账。”
“仓里有实粮。”
“三处对不上,任何人都可以要求查。”
徐墨站在旁边补充说道:“粮券不是赵家借条。”
“借一石便只写一石。”
“不把利息偷偷加进本金。”
“也不拿地和人抵债。”
白杨镇妇人问道:“荒城何时还?”
顾长安没有说一个虚假的固定日子。
“第一批归还来源有三项。”
“城南试种收成。”
“外来商队购粮。”
“朝廷补发被克扣赈粮。”
“每得到一批可支配粮,先按比例偿还粮券。”
许里正问道:“按谁先借,谁先还?”
“基础归还按比例。”
顾长安答道:“若有人急需,可以提前用粮券换取每日口粮。”
“但换过的数量要从券上扣除。”
这样不会出现前几户拿走全部粮,后面的人只剩一张废纸。
徐墨把规则写到木板上。
一,粮券只能对应真实入仓粮食。
二,粮券不得凭空增发。
三,粮券可换粮、抵公共工坊货物或缴纳合理公费。
四,不得私自涂改数量。
五,遗失后必须立即登记作废。
六,粮券不计复利,不以人和土地抵债。
韩岳看到第三条,问道:“粮券还能买东西?”
顾长安答道:“能。”
“否则所有人只能等荒城将来还粮。”
“现在它也可以在荒城内部使用。”
冯炉老铁匠站在人群中问道:“我修一把犁,能收粮券?”
顾长安答道:“可以。”
“你再拿粮券到官仓换口粮。”
赵有财也问道:“商人愿意收吗?”
顾长安说道:“荒城先收。”
“只要荒城认,愿意来做生意的人才可能认。”
粮券发放从白杨镇义仓开始。
第一张持有人是许里正。
白杨镇借出公粮一百石。
不是把一百石全部写在一张券上。
而是按义仓原有各户出粮比例拆分。
谁家当年向义仓交过多少。
便对应多少粮券。
旧记录不全的,由里正、两名村民代表和徐墨共同核对。
许里正问道:“为何不把公粮都写在里正名下?”
顾长安答道:“里正会换。”
“村民也会忘。”
“粮属于谁,尽量写到谁。”
第一户是陈家。
出粮三石。
第二户是周家。
出粮一石五斗。
第三户只有两斗。
粮券数量不同。
纸张大小却一样。
持有人在券上按手印。
徐墨在总账中写编号。
郑福则把对应粮袋数量从白杨镇仓位转入荒城借粮仓位。
每发一张券,仓中便必须有相应粮食移动记录。
到中午时,第一批五十张粮券发完。
没有人马上欢呼。
多数人只是拿着纸,反复看上面的数字。
他们还不知道这张纸是否真的有用。
第一个使用粮券的,是白杨镇一个抱病孩子的妇人。
妇人借出的粮只有三斗。
她拿着粮券来到医棚。
沈青禾为孩子配药时,缺一小包从商人处收来的药材。
妇人没有铜钱。
徐墨按照公价,从她的粮券上扣去一升粮。
医棚把对应粮券记入药材账。
妇人手里的券背面多了一行。
已用一升。
剩余二斗九升。
妇人抱着药离开后,很多人围上来问徐墨:“真能用?”
徐墨把医棚登记展示出来。
粮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从个人可兑数量转到医棚账上。
医棚以后可以凭这部分粮券向官仓领取粮食,或用来换取其他物资。
粮券第一次真正流动起来。
下午,矛盾又出现了。
一个黑沙村青壮拿着两张粮券来换口粮。
徐墨核对编号后发现,其中一张不在总账上。
纸张与真券很像。
印章却有些模糊。
韩岳把青壮带到一旁。
他冷声问道:“谁给你的?”
青壮吓得脸色发白。
“我自己写的。”
“我家粮窖里也有粮。”
“只是当年没记名字。”
黑沙村里正认出他。
“你家确实交过粮。”
“但没有两石这么多。”
青壮低头说道:“我怕以后分不到。”
顾长安没有把伪券直接撕掉。
他让徐墨检查漏洞。
粮券只靠纸张、公印和手印。
若有人拿到相似厚纸,再仿一个模糊印,确实可能骗过不识字的仓吏。
工坊很快做出新的防伪方法。
每张粮券左侧剪出不同缺口。
总账中保留对应存根。
券与存根拼合,边缘必须完全一致。
每十张券又使用一种不同颜色的细绳穿孔。
这样即使不识字,也能先看缺口与绳色。
徐墨问道:“旧券怎么办?”
顾长安答道:“统一换新。”
“不是把问题藏着,等下一张假券出现。”
伪造粮券的青壮被罚三日工。
他真实应得的粮仍然核查。
如果能找到村民见证和义仓记录,便照实补券。
顾长安当众说道:“造假要罚。”
“但不能因为他造了假,便把真实出过的粮也抹掉。”
这个处理让黑沙村的人逐渐安静。
粮券制度不是为了让城主府方便。
也不是为了让百姓拿到一张漂亮纸。
它的价值在于,每一笔粮都能被追到来源和去向。
粮券真正开始使用后,新的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想把粮券转给亲戚。
有人想拿粮券抵旧债。
也有人想趁别人不识字,用半石粮券换走一石。
赵有财第一个找到徐墨。
他拿着两张粮券问道:“我收了别人的券,能不能再拿去换粮?”
徐墨答道:“可以。”
赵有财又问:“那我是否能用八斗粮,买一张一石粮券?”
徐墨皱眉。
“双方自愿,似乎没有问题。”
顾长安听见后,却让人暂时停下转让登记。
他问赵有财:“为何对方愿意少两斗?”
赵有财答道:“他今日急着要盐。”
“我手里有盐。”
“以后粮券还要等归还,他愿意少换一点。”
这便是粮券开始产生价格。
一张写着一石粮的纸,因为兑现时间不确定,可能只值八斗。
顾长安没有禁止所有折价交易。
完全禁止,只会让交易转到暗处。
他增加三条规则。
第一,粮券可以转让,但必须到粮册处登记新持有人。
第二,转让价格由双方决定,城主府不保证粮券永远按原值交易。
第三,禁止借不识字或病弱者不知情,故意篡改数量。
赵有财问道:“怎样算故意欺骗?”
顾长安答道:“交易前,由粮册书吏当面念清票面数量和已用数量。”
“双方按印后,才算完成。”
赵有财点头。
“这样麻烦。”
“但省得以后说我骗他。”
第一笔粮券转让很快完成。
白杨镇一户人家用一张五斗粮券,换取赵有财的盐、布和一只旧铁锅。
交易价格折算为四斗六升。
双方都接受。
徐墨在总账上把持有人名字改掉。
旧持有人按印。
新持有人按印。
票面数量没有改变。
只是粮券背面多了一条转让记录。
围观百姓第一次明白,粮券不是只能拿到仓门前换粮。
也能让暂时没有铜钱的人,把未来能够拿回的粮,换成今日真正需要的东西。
可粮券不能什么都做。
一个赵家护院拿着别人抵给他的粮券,要求城主府承认过去的高利粮债。
护院说道:“欠我一石,便给我一石粮券。”
“这是他们自愿的。”
顾长安让徐墨查看旧债。
原始借粮只有三斗。
后来滚到一石。
顾长安答道:“粮券可以转让。”
“不能让旧债借它重新变成合法。”
“真实本金与合理利息重新核算。”
“超过部分不认。”
护院不服。
“那别人欠我的钱怎么办?”
顾长安答道:“该还的还。”
“不该还的,不会因为换成粮券便突然该还。”
粮券制度没有掩盖过去的债务问题。
反而让每一笔旧债更容易被摆到阳光下。
徐墨为此增加一册“债券分离账”。
粮券只代表真实粮食。
债务则必须另行登记。
不能把“欠粮”两个字都写在同一张纸上。
粮券使用第五日,官仓进行了第一次公开核账。
发出粮券二百三十七张。
其中已使用二十一张。
转让十三张。
作废两张。
补发三张。
仓内借入粮食二百八十六石。
已发口粮与工粮十七石四斗。
损耗三斗。
数字逐项对应。
许里正、黑沙村代表、赵有财、韩岳和两名普通住户共同参加核查。
许里正实际走进仓内,按仓位清点粮袋。
老人出来后说道:“木板上写的数量,与仓里差不多。”
徐墨问道:“为何是差不多?”
许里正指着一袋已经开封的粮。
“零散粮不好一眼算。”
顾长安没有接受“差不多”。
他让工坊制作统一小粮斗。
开袋后的零散粮,全部用同一粮斗计量。
每次开袋,在木牌上写剩余斗数。
第二次核账时,零散粮也能对应。
韩岳看着越来越细的粮账,问道:“这样会不会让书吏只顾写账,没人做事?”
徐墨答道:“账若不能帮助做事,便是废账。”
他把粮券、发粮、仓位和损耗合成一张日表。
不再重复抄四次。
每日只在收工时汇总。
顾长安也规定,公开账目只保留所有人最关心的数字。
总粮。
今日支出。
剩余粮期。
粮券总额。
具体每户记录则存入分册。
不是所有数字都要堆到木板上。
重要的是让人看懂。
粮券第七日,第一张遗失券也出现了。
一个孩子替祖母取药时,把粮券掉在路上。
孩子急得大哭。
一名青壮捡到后,本可以偷偷拿去交易。
他却把券交到东井守井组。
徐墨核对编号后,宣布旧券作废。
再给原户补发新券。
捡券青壮获得半份轻工奖励。
有人问道:“捡到东西也算做工?”
顾长安答道:“不是奖励捡。”
“是奖励让整个制度少一次争执。”
从那以后,荒城人开始真正记住粮券编号。
有人用布包好。
有人把它缝进衣襟。
也有人在家中墙缝里专门放一只小木盒。
一张纸开始拥有信用。
不是因为纸上盖了皇子印章。
而是每次拿出来,它都真的能对应到仓里那一袋粮。
三日后,荒城共发出粮券二百三十七张。
对应借入可食用粮二百八十六石。
另有种粮一百三十五石,不发普通粮券。
只发种粮存券。
种粮存券不能换每日口粮。
只能在春耕时按田号领取,或在荒城归还种粮时兑换。
一个黑沙村妇人拿着种粮存券问道:“孩子若真饿得撑不住,能不能换?”
顾长安沉默片刻。
“若全城进入最后三日粮期,可以由两村代表、仓吏和城主府共同决定。”
“平时不能。”
妇人点头。
她明白这是给种粮留最后一道门。
不是永远不动。
而是不能因为一时恐慌,第一天便把明年吃掉。
粮券发放完成后,官仓木板上的粮期重新计算。
三十四日。
数字从六日变成三十四日时,官仓外终于响起欢呼。
不是因为粮全部归了荒城。
恰恰因为它们仍然有原主。
荒城只是通过一套清楚的借用规则,把分散粮食变成了所有人暂时都能依靠的粮仓。
许里正拿着自己的存根,看了很久。
老人说道:“以前粮进仓,便只剩官府一句话。”
“如今我手里也有一半账。”
徐墨回答:“一半在你手里。”
“另一半在所有人都能看的木板上。”
傍晚,冯炉来到城主府。
老铁匠没有谈粮券。
他把三个刚修好的犁头摆到桌上。
“殿下,有种粮了。”
“有田了。”
“但农具不够。”
顾长安问道:“现有铁料还能修多少?”
冯炉摇头。
“最多再修两把犁。”
“开六千亩田,远远不够。”
他指向城西地图。
“前朝西驿站下面,可能有一座旧工具库。”
“我年轻时见人从那里挖出过车轴和铁钉。”
“后来入口塌了,没人敢再进。”
顾长安看向地图上的废驿站。
荒城从地下找到了水。
又从地下找到了粮。
下一次要找的,是让种子真正进入土地的铁。
徐墨把第一批粮券存根装进木匣,木匣由两把锁共同保管。一把钥匙在粮仓,另一把交给两村代表。即使城主府想私自改账,也无法悄无声息地打开全部记录。
粮券总账之外,徐墨又设置了每日封账时辰。
日落后不再临时改动当日记录。
确有遗漏,第二日另开更正栏,写明原因和经手人。这样旧数字不会悄悄消失,新数字也必须留下来路。荒城第一次有了一本不能只靠官员一句“写错了”便随意重做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