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每日下晌办完衙中公务,便坐了马车往陈家湾去。
到了村口,先在牌坊工地上转一圈,跟方石匠说几句工程上的事,便往青云书院去看老师了。
申元培也不赶他,随他来去,该喝茶喝茶,该翻书翻书。
到了晚间,他便跟着申元培去藏书楼。
夜里就借住在老师的忘忧居,一点也不心虚。
老师就在这里,弟子服其劳,岂不是天经地义?
李晏住进去之后,倒也不添乱,晨起帮着洒扫,晚间帮着添灯油,偶尔还从县里带些好酒好菜来孝敬恩师。
一坛花雕,几样卤味,用食盒装了,提进忘忧居时食盒盖子一掀,香气便漫了半间屋子。
申先生也不点破,往往唤上隔壁陶然居的胡夫子,过来一道品酒论诗。
胡夫子起初还有些受宠若惊,拘谨地坐在下首,端茶端酒都小心翼翼的。
几回下来,见申先生随和得很,便也渐渐放开了,偶尔还能和上一两句诗,凑个趣儿。
每晚藏书楼里,窗边案旁也不再一直安安静静的了。
随着李晏频繁而来,渐渐有了些变化,先是多了几句闲谈,后来话题便渐渐多了起来。
他这人年纪虽轻,却饱读诗书,又是进士出身,为官三年,学识、见识、眼界都不缺。
每每说起一本书、一段史、一则典故,总是言之有物,侃侃而谈。
他说话时习惯把茶碗搁在手边,手指搭在碗沿上,说到要紧处便轻轻叩一下。
说起前朝治水的得失,能把几条河道的走向、历年水患的轻重、各朝治法的利弊一条一条地讲清楚,哪年决了口,哪年改了道。
说到兴起,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比划着,一会儿便画出一条条纵横河道来。
说起某本游记里的风土人情,能连带着把那地的物产、气候、方言都捎上一段。
说岭南的荔枝怎么保鲜、蜀中的井盐怎么熬、关外的皮货怎么硝制,说得像是他亲自走过那些地方似的。
说起某位名士的生平,能从他少年得志讲到晚年贬谪,连带着把那个时代的朝局也理出个脉络来,听的人不知不觉便跟着他走过了一世浮沉。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可句句都有着落。
出自哪本正史,哪部会典,哪位大家的文集,哪一州县志乘,他随口道来,信手便能指出卷次篇目,仿佛那些书就摊在他手边,翻一页便能寻着。
胡夫子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碗,常常忘了喝。
他教了半辈子书,自认也算读过些书的,可听李晏这般信手拈来、旁征博引,还是不免暗暗咂舌。
有一回李晏说起北地边陲的屯田旧事,连哪一年哪一地收了多少粮都说得清清楚楚,胡夫子忍不住插了一句:“李大人这些,都是从哪里看来的?”
李晏笑了笑:“有些在岳麓书院的藏书楼中看到了,有些是老师曾经讲到的,还有在京城时,国子监的藏书楼里翻的。有些是正史,有些是杂记,还有些是当年同窗之间传抄的。”
胡夫子听了,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这读过的书,见过的世面,比自己多出不知多少倍去。
最先成为“小迷弟”的,是田宏兴。
他日常除了给胡夫子打下手,做个小先生,便是打理藏书楼里的一应杂事,点灯、添灯油、打扫书架、整理书册、登记借阅,每晚都要来这里整理录册。
头两日他还没觉出什么,只管低头干活。
这日等添完灯油,便走去书架旁边,和来帮忙的妹妹田小桃一起理书。
正理着,听见书案那边,李晏跟胡夫子说一段前朝掌故,说的是前朝开国时一位大将如何以少胜多,守一座孤城,拒十万北狄兵马。
说到紧要处,李晏又在案上比划起了地势,声音清朗,娓娓道来,条理分明,连哪条河从城北绕过去,哪座山挡在东南,哪条峡谷里伏了三千精兵,都说得清清楚楚。
胡夫子捋着胡子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田宏兴也直听得热血澎湃,手里那本书便搁下了,抬起头来,两眼发亮,越听越入神。
后来干脆回到窗案边,搬了凳子坐在旁边,仰着脸听。
听到精彩处,还忍不住问上一两句。
他问得有些冒失,李晏也不嫌他打断,有问必答,答得耐心细致。
妹妹小桃也跟了过来,没敢近前,只坐在书案那头挨着小胡夫子,也听得专注,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
田宏兴便越发佩服了,每回散了之后,都要跟妹妹和小荷师姐念叨几句:
“李大人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时候能像李大人那样博学就好了……”
“怪不得能中进士呢,这得读多少书啊。”
田小桃听了只是捂着嘴笑,觉得眼前的哥哥,这才有些少年人该有的活泼毛躁模样。
胡小荷也打趣他:“你才见了几个读书人,便觉得这个也博学那个也博学”。
田宏兴也不恼,小荷师姐最是温和,可不像师父那样,不许他在背后说人长短。
他嘿嘿一笑,下次照样念叨。
往后几日,田宏兴早早就将灯盏点上,添好灯油,座位茶水备好,案上的笔墨纸砚也备得齐齐整整。
等着大家都到了,便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
有时听到不懂的典故,也不再中途打断,先记在心里,过后再问,没空闲便第二日去请教胡夫子,或者翻着书自己找。
他记了一本小册子,里头详细地记着李晏提过的书名、人名、地名,旁边还画着圈,标着哪些是自己懂的,哪些还得再查。
胡夫子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来。
他原本每晚是陪小荷去书楼整理书目,顺便把自己的教案也理一理。
如今到了书楼,却总要先往窗边望一眼,若李晏在,他便走过去坐下,随口说几句闲话,话头一搭,渐渐便聊开了。
胡夫子起初还有些端着,毕竟李晏的心思他知道,当着小荷的面过于热络,似乎不大妥当。
可李晏对他执晚辈礼,言谈间也极客气,但又不拘谨,说起学问上的事来,两人竟能你来我往地论上好半天。
李晏曾在号称天下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求学,又师从名家大儒。腹中诗书,笔下文章,经他道来,自见不凡。
胡夫子听到兴起时,会忍不住追问几句,李晏便一一解答,态度恭谨,丝毫没有年轻进士的傲气。
一来二去,胡夫子也倒戈了,这样的年轻人,让人止不住心生好感。
两个人在窗案前对坐,一壶粗茶,能从一本书说到一段史,从一段史说到一则典故,又从那典故说到朝野掌故、民间传闻,往往说到夜深,灯油添了又添,才各自散去。
茶凉了便续,谁也没觉得怠慢,反倒觉得这样清谈最是自在。
有几次胡小荷在书架那头整理书册,听着父亲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便忍不住探头望一眼,见父亲跟李晏对面坐着,胡子一翘一翘的,便也跟着弯了嘴角。
私下里,胡夫子也忍不住跟小荷夸一句:“这位李大人胸中确有丘壑。”
小荷抿着嘴笑:“爹,你前几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胡夫子咳了一声,捋了捋胡子“前几日是前几日,我说他年轻,又没说他不学无术。”
不到半个月,两人便快成了忘年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