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从王坤那里探望出来，马车一路往北，回到孤山脚下。
王家的老庄院坐落在孤山南麓，背倚山势而建，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围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边上。
庄墙高厚，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青砖，墙头上砌着垛口，四角各有一座碉楼，高出墙头一丈有余，碉楼里日夜都有庄丁值守。
庄门是两扇厚重榆木大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门前两侧还立着石狮。
庄内分了五进院子，前院是议事厅，中院是王守业一家的居所，另有家塾、客舍、仆役房舍，大小百余间。
东、西两院及后院，则是粮库、银库和兵器库，库房的门都是铁皮包的，锁是特制的铜锁，钥匙只有王守业和王伯昌有。
庄院周围兵丁把守森严，正门两侧各站了四个护卫，腰挎短刀，远远见一辆马车到了近前，认得是王先生的，纷纷让开路，抱拳行礼。
王先生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正门，一路穿过门厅，绕过影壁，往正堂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前院的青砖地上，把来往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正堂中，王守业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碗。
大儿王伯昌坐在下首左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翻着看。
三子王叔昌坐在大哥下首。
右侧首位空着，往下坐着四子王季昌，身量瘦高，面皮白净，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五子王平昌挨着四哥坐，身材墩实，面色微黑，一身玄色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不停地点着地，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几个人话音刚落，像是刚刚正在议事。
见了王先生进来，王守业招呼一声：“先生来了，坐。”
王家几位少爷却是起了身，齐齐拱手，称了一声“先生”。
王先生点了点头，在左侧下首末座坐下。
王先生是位秀才，二十出头便中了，后来两回应举人试，都落了榜，他便止步于此，没再往那条路上耗神。
此后一直留在王家，在家塾里坐馆授课，老四老五都是他教出来的，如今还在给王家孙辈的几个适龄孩子开蒙。
名义上他是幕僚身份，可王家上下，从几位少爷到庄里的佃户仆役，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先生”，连王守业也不例外。
王先生落座，端起下人奉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王守业便先问起王坤的情况。
王先生放下茶碗，缓了缓才开口。
先说人还躺着，内伤未愈，脸色尚白，精神倒还好。
大夫的话他也原样带到了：伤了内里脏腑，亏得底子厚，换个体弱的，这条命怕是就没了。
王守业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接着话锋一转，说到扬州那边。
王先生语气不疾不徐，可堂中几个人的神色却跟着他的讲述走了一遭。
先是高产稻种的消息。
几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那东西是如今南下采买的主要目标，谁都知道要紧。
再往下，便是那一夜发生的事。
一行人如何趁着雨夜潜入陈家湾，如何摸近谷仓，如何被矿场护卫队围堵，如何寡不敌众，最后只逃出王坤和两个车夫。
说到王坤拖着内伤一路辗转逃回兖州，途中几番险死还生，堂中几个人都听得入了神。
王先生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雨夜之事虽未亲历，倒讲得跌宕起伏。
末了，王先生才提起自己已经转告家主不怪罪、还让王坤养好伤后去矿山管事。
又说王坤感激得很，等伤好了，定要亲自来跪谢家主。
王守业点了点头，倒也说了一句：“竟伤得这样重。好在能养回来，人没事就好。”
王伯昌也跟着开了口：“差事虽未办成，倒也算情有可原。
出去采买本就担着风险，况且之前已采买了几批粮食，又传回不少有用的消息，功过相抵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坤哥竟会被人打伤，还这样狼狈回来，倒真真让人想不到。”
王先生在一旁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和王坤一样，都是王家接济乡里时收养的孤儿。
当年王家老太爷还在世时，就在滕县乡间设了育婴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从中挑了些资质好的，各按天赋培养。
王先生被送去读书，一路考取功名，如今是王家家塾的先生，又做了幕僚，替王家打理往来文书。
王坤则从小被送到镖行学武，他天赋好，悟性高，练就一身过硬功夫，放眼整个东山营，也算数一数二，与王仲昌几乎难分伯仲。
“这么说来，竟还是被一位女子打的。”
老五王平昌忍不住了，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一只手撑着扶手，半个身子探出去，
“真是女子？那我要去问问坤哥，那人究竟是使得什么招式路数，哪个门派的？”
王守业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呵斥道：“你坤哥伤还没好，你去问他这个，是要他再躺几日？”
王平昌不怕他爹，嘴上应着“不问了不问了”，身子却没有马上坐回去，又追问了一句：“先生，那女子是何人？”
王先生便把王坤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那女子姓徐，出身陈家湾，乃那处江阳矿场的主官。
只是那矿场并不归工部管辖，而是隶属矿务提举司辖下，上头坐镇的便是那位素有凶名的钦差大人。
故此，那处矿场，断不好硬碰。”
王守业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处矿场出产何物？”
“倒是今年才设立的新矿场，在一片江湾边上，说是采石场。”
采石场？堂中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无趣。
采石场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石头、石子，垒墙铺路用的。
王叔昌插了一句，“采石场有什么打紧的，也值得养一队护卫？”
王平昌撇了撇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