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将落日的橙红光芒投在高阳镇那座高大的石质牌坊上。牌坊正中,“高阳集”三个鎏金大字虽蒙了尘,依旧在夕阳下反射出些许刺眼的光,彰显着此地作为方圆百里内重要商埠的往昔气派。
官道在此穿镇而过,队伍在镇外官道旁停下。
“所有人听着!”徐大河此时站在队前,声音严肃,“刀棍在手,车辆靠拢,妇孺居中,青壮护住两翼!眼睛都给我放亮些,不许停留,不许与任何人搭话,紧跟前面队伍!听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今早的整编,众人的回应带着一股初生的纪律性与紧张。
队伍缓慢移动,小心而警惕的进入高阳镇的入口。
一入镇,景象便与预想的荒芜截然不同。
官道在此拓宽,形成了一条足够三辆马车并行的主街。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一眼望不到头。布庄、粮行、杂货铺、酒肆、茶馆、镖局、客栈、车马行……各式招幌在无风的余晖中耷拉着。
几乎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厚重的门板上着粗重的门闩,有的甚至还用木条进行了加固。一些店铺的窗纸被捅破,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窥探的缝隙。
然而,街上并非空无一人。
就在那些紧闭的屋檐下、店铺的台阶上、甚至街角的空地,或坐或卧,聚集着大量的流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眼神呆滞,像是一群已经被抽走了精气神儿的躯壳。
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已耗尽。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这支突然闯入的、带着车辆和粮食味道的队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酸、污垢、若有若无的排泄物气味。
当陈家村的队伍经过时,那些呆滞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
渴望、嫉妒、审视、算计……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那些深陷的眼窝中闪烁。
有人下意识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车上鼓囊囊的麻袋。
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更有一些青壮年流民,缓缓站起身,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队伍外围手持棍棒的青壮。
“都打起精神!握紧家伙!”徐大河咆哮的吼声在队伍最前方响起。
徐家、赵屠户等有武力的人自动向外靠了靠,将棍棒柴刀亮得更明显些。
徐青青走在骡车外侧,目光冷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她看到流民群中,有几个看似领头的人物,正用阴沉的目光评估着他们的实力。
她低声对身旁的文山和驾车的文远道:“往前传递口信,加快速度,所有人亮出武器,不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队伍沉默地加速前行,车轮滚滚,脚步声愈发急促。
队伍中除了幼小孩童,所有人都陆续抄起家伙,亮出刀、棍、棒,就连老妇人都举起了手里的菜刀,一脸狰狞。
这股凝练的气势和显露的武器,显然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
大多数流民只是在原地躁动,低声咒骂,却无人真的敢上前阻拦。
毕竟,看起来这是一支有组织、有武装的庞大队伍,与他们这些散兵游勇明显不同。
穿过最繁华的商业主街,拐过几个弯,迎面都是大的宅院。
青砖灰瓦的高墙大院依次排开,门楼巍峨,石狮肃立,显示着主人家的富庶与地位。
与商业街类似,这些宅院同样大门紧闭,戒备森严。
有些院墙上,甚至能看到手持棍棒、神色紧张的家丁在巡逻。
他们看向车队的神情,警惕中带着明显的排斥。
再往外,便是镇子的边缘。这里房屋渐稀,大片荒芜的农田枯败干裂,零星几座茅屋歪斜欲倒。无数条田间小路如同蛛网般四通八达,消失在更远处的丘陵背后。
终于,队伍的尾巴也安全穿出了高阳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刚刚是从一群酣睡的野兽群中穿过。
回头望去,那巨大的镇子如同一个喧嚣与死寂并存的矛盾混合体,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令人不安的影子。
“就在镇外这片高地扎营,背靠土坡,视野开阔,便于警戒。”徐青青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平缓坡地建议。
此地距离镇子有一定距离,既能观察动向,又可避免被直接偷袭。
族长和村长从善如流。营地依“车阵”之法迅速建立起来。
从陈家村出来已过两日,在如此干燥炎热的天气下一路长途跋涉,出发时所携带的水,消耗得极快。
各家各户的水囊、水桶眼见着空了下去。
村长陈明青眉头紧锁,与徐大河徐青青商议了一下,趁着扎营的间隙,安排了“东”、“南”两队各派出两人,向营地外围东侧和南侧方向去寻找水源。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带着一身尘土和沮丧,都空着手回来了。
“村长,往外走了二三里,河沟全是干裂的底子,挖下去尺把深还是干土。
”我们那边也是,连片湿泥都没见着,这鬼老天!”
这一路上都没见到有水源,刚刚寻水未果的消息,悄然在营地传开,压抑的气氛中又添了几分焦灼。
营地里炊烟渐渐升起,无一例外几个小队今晚吃的都是干饭,干饼。
众人捧着饭碗,咀嚼得格外缓慢,不时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家干瘪的水囊。
村长家所在的‘东’小队里,陈文元的媳妇孙氏,正默默地将一点净水倒入锅中,混着栗米和豆子,煮了一锅干饭。往日里,给家里几个小的孩子,熬点稀粥的惯例,如今都不得不停了。
他们这支小队里还有拉车一头牛和三头骡,人不喝水还能上车躺着不动,牲口若没有水喝,怕是明日连车都拉不动了。
徐青青所在的‘土’小队里,钱老六的媳妇胡大嫂,此时脸色可不大好看,看着钱老六没好气儿的说:“今晚送去小队做饭的,是咱们家最后一点口粮了,天杀的偷粮贼!”
钱老六正在挨个儿检查小队里的车辆状况,发现一只车轱辘上硌了石子儿,赶紧拿出他的工具来修补。
他觉得修检车辆这个活儿,就是为他而生的,整个陈家村,没有人能比他干的更好了。
听到老妻的埋怨,他赶紧找补:“小队的存水还够用,青娘刚还给各家匀了一点。要不粮食也去找青娘借点儿?”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老脸一红。
徐青青正把家里的存水拿去偷偷喂了自家和徐家的两头骡子,等两头骡子都喝饱了,回头又偷偷的把空间里的桶装水倒入自家的木桶里。
吃过晚饭,天色尚未全黑。徐大河抹了把嘴,站起身,声音洪亮:“‘金’、‘木’、‘水’三队,换下‘火’、‘土’两队警戒!换下来的人,随我操练半个时辰!”
命令清晰明确,被点到名的小队,青壮迅速交接,随后在营地前的空地上集结。
徐大河——如今被陈家村众人尊称一声“徐师傅”——开始带着他们操练。
站队形,最基础的格挡、劈砍步伐、简单的合击配合……
呼喝声在暮色沉沉的旷野中响起,带着一股求生的狠劲,营地内众人一边忙碌着自己手头的活计,一边望着这边看得起劲儿。
至天色彻底黑透,操练结束。
营地篝火跳跃间,值夜人员已经按班次上岗了。巡查的火把在车阵内外规律地移动,一切在白日讲过的夜间值守安排,此时都在沉默而有序地执行。
夜色渐深,营地内外,唯有守夜人警惕的脚步声和车阵中此起彼伏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