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行至一处岔路口,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聚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老人说话。
老丈,你这地反正也种不出粮食了,不如卖给我家老爷。
十两银子,够你们一家子吃上大半年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管事说道。
那老人佝偻着背,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地,不能卖啊......
祖上传下来的?另一个胖管事嗤笑一声,等你饿死了,这地还不是荒着?十两银子不少了,你别不识抬举。
徐青青注意到,老人身后还站了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正有气无力地哭着。
妇人抱着孩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看着老人小声的哀求。
光是天灾也就算了......牛车上的精瘦汉子压低声音,这些地主大户,专挑这时候趁火打劫。听说县里王员外、李老爷他们,这些日子低价买了不少地。这片地靠近县城,要是往年,可是有银子都难买的好地。
牛车继续前行,又行了不长时间,徐青青已经望到了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来到城门近前,大家纷纷下车。
赶车老汉告知:“回程也在这里等车,下晌日头偏西走一趟,最晚等到天黑前还会走一趟。”
再看车上其他人,都背着背篓,挑着担子下来,看来应该是经常往来县城贩卖的附近村人。
临近城门,徐青青望着眼前不算巍峨的杞县城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直到这一刻,亲眼看见这斑驳的夯土城墙和厚重的包铁木门,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走马灯似的旁观别人的过往,记忆里见过的人和发生过的事,都成了伸手可及的现实。
她——徐青青,不再是隔着时代的看客,而是真真切切地,成了这大晏朝-豫州-杞县-陈家村的一个农妇,一个要在这世道里挣命的古人。
灰扑扑的城墙立在眼前,约莫两丈来高,是结实的夯土筑成。
墙体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深深浅浅。
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经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本色。
墙顶砌着锯齿状的垛口,几个守城兵丁的身影在上头晃动着。
厚重的木制城门包着铁皮,上面钉满巨大的铆钉。
沿着墙根下或坐或卧着一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有几个孩童在人群中穿梭,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向过路人乞讨。
娘,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文山忍不住问道。
徐青青望着这些人,轻声道:这些是逃荒的流民。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的兵士挨个检查盘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想要求情先进城,被兵士粗暴地推开:去去去,排队!
徐青青注意到,那些穿着体面的人往往能很快通过检查,而衣衫褴褛的流民则被反复盘问。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将文山拉到身边,低声嘱咐:待会少说话。
终于轮到他们。兵士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徐青娘虽然衣着朴素,但干净整齐,文山也是个体面的后生,便只随意问了几句,收了四文入城费就放行了。
踏入杞县城门,喧嚣市井之气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一处,虽不及现代都市繁华,却自有一股鲜活生气。
徐青青却无暇细看,她目光快速扫过街面,心中已有计较。
“文山”,她数出十文钱塞进长子手中。
“你先去县衙寻你舅舅,打探些消息。无论成与不成,一个时辰后在县衙那边的茶铺等我。”
文山攥紧铜钱,有些担忧:“娘,您一个人……”
“无妨,娘自有安排。”
文山见她神色沉稳,只好点头应下,转身朝县衙方向走去。
目送儿子离开,徐青娘整了整衣衫,穿过主街,走到一个拐角处,找到了一家挂着“墨香斋”匾额的书铺。
铺子里很安静,书架上的书籍并不多,都用布套仔细罩着。
她略略一看,便知这时代的书本何等金贵,难怪陈家村多年来也只出了陈长青一个童生。
“这位娘子,想寻什么书?”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客气地问道。
“掌柜的,可有舆图?”徐青娘试探着问。
掌柜的闻言,警惕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娘子说笑了,那等东西,明面上哪敢买卖。不过……”他顿了顿,“有些行商手里,倒会私下绘制些路线图,只是粗陋得很,当不得真。”
徐青娘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她取下肩上包袱,拿出陈长青那几本时文集子:“掌柜的看看,这些可还入眼?”
掌柜的接过,仔细翻看品相,又看了看批注,点点头:“陈童生的笔迹,县里认得的人不少。只是……时文这东西,过时便不值钱了。这几本,最多二十两。”
“可。”徐青娘爽快应下。
她并不纠缠,又看似随意地从袖中(实为空间取出)摸出两本启蒙识字书册和两套“本土化”后的普通文房四宝。“这些,掌柜的也一并看看。”
掌柜的拿起启蒙书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书编得极好,深入浅出,纸张墨迹也古旧,像是有些年头的善本。
那文房四宝更是做工精良。“书三十两,两套文具十两。”他给出了价。
徐青娘却摇了摇头,并未去接那文具,另将一本书推到掌柜面前,正是昨天夜里那本《基础农事常识》。“掌柜的,再看看这本。”
掌柜的起初不甚在意,随手翻开。
但只看几页,神色便凝重起来。
书中所述选种、育苗、轮作、防虫之法,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他越看越是心惊,指尖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火热。
“家中所藏古籍,先祖偶得。”徐青娘语气平淡,“若非家中急用,断不会出手。掌柜的是识货之人,当知此书价值。”
“千金难求,千金难求啊!”掌柜激动的差点就要喊了出来,憋得脸上的山羊胡都在抖动。这已不是寻常书籍,而是足以传家的珍本!
他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一百五十两!娘子若愿割爱,老夫愿出一百五十两!”
这个价格已超徐青娘预期,况且这些书籍空间里还有多册。
她面上不露分毫,沉吟片刻,才道:“可。但要现银,不要银票。再添一张您方才说的……路线图。”
“成!”掌柜的毫不迟疑,立刻取出银两。
又亲自到后堂,取来一张绘制在粗麻布上的简易地图,上面粗略标明了附近州县的位置和主要道路。“娘子收好,此物万不可示于人前。”
徐青娘让掌柜换了三十两的散碎银两铜钱,还有一百八十两银锭一并收好。地图仔细叠起放入怀中。
出了书铺,她先寻了个僻静角落,将大部分银钱悄然转入空间,只留少许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