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孔一共十七处。”
上午九点,第二轮检验结果送进调查组。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是周德海遗体表面的检查记录。
胸前、上腹、手臂,以及几处用于抢救的关键位置,都发现了细小针孔。
调查人员没有急着下结论。
医院提供的抢救录像被重新调出。
杨复初每一次落针的时间、位置,与遗体检查逐一比对。
第一处,吻合。
第二处,吻合。
第五处。
第九处。
第十三处……
负责记录的人不断在表格里打勾。
最后一处核对完成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十七处针孔中,能够明确对应杨复初针刺治疗的,有十五处。
剩下两处位置较浅,其中一处靠近此前拍照留档的锁骨下方旧痕,另一处位于手臂,暂时无法确认形成时间。
调查负责人看向杨复初。
“这十五处,你承认是你留下的?”
“承认。”
“针刺位置也没有异议?”
“没有。”
“使用的针具呢?”
“已经封存。”
旁边工作人员将编号调出来。
针具从抢救结束后就没有离开证据保全范围。
数量、规格、使用记录都能对应。
从程序上看,这是一条非常完整的证据链。
可它证明的,只是杨复初确实实施过针刺。
并不能直接证明针刺导致死亡。
调查负责人显然清楚这一点。
“目前只能确认治疗行为存在。”
“死亡原因继续等检验。”
杨复初点头。
他没有争。
因为这些针,本来就是他扎的。
可网络上,没有人愿意等这句话的后半段。
十点二十七分,一段只有四十三秒的视频突然开始扩散。
画面经过放大和加速。
杨复初在周德海心脏骤停后连续落针的过程,被剪成十几次快速刺入。
原本持续数分钟的抢救,被压缩成几十秒。
配上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再加一句醒目的字幕——
【患者死亡前遭连续暴力针刺】
视频传播速度极快。
随后出现第二个版本。
这一次更短。
二十一秒。
只保留落针、患者抽动、监护报警和最终心电波形消失几个画面。
原本的时间顺序也被打乱。
评论区里,“暴力针刺”四个字迅速替代了昨天的“非法行医”。
玄医集团会议室内,一名高管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这明显是恶意剪辑!”
“把完整版放出去!”
“不能放。”
苏婉清直接否决。
“为什么?”
“完整录像现在属于调查材料。”
“那就让他们这么造谣?”
苏婉清抬头。
“谁说什么都不做?”
她把两段视频投到屏幕。
“第一版四十三秒。”
“第二版二十一秒。”
“第二版里有三个镜头,不是网络直播角度。”
会议室里的人神色一变。
有人重新看了一遍。
果然。
其中一个画面来自病房侧后方。
角度很高。
能同时拍到杨复初、病床和半块监护屏幕。
普通自媒体根本不可能站在那里。
“医院监控?”
“很像。”
“查泄露源?”
“我们没有权限查医院系统。”
苏婉清冷静道:“把视频原文件、发布时间、首发账号全部保存,交调查组。”
“让有权限的人查。”
这一次没人再争。
十分钟后,材料正式提交。
调查组很快确认,其中部分画面确实疑似来自医院内部监控。
来源还在查。
但这意味着一件事。
有人已经开始接触本不该公开的调查材料。
下午,另一份检测结果出来。
这一次,情况比针孔更麻烦。
周德海的部分组织样本和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一种异常蛋白残留。
现有数据库没有完成匹配。
来源不明。
结构也无法立即归类。
消息进入专家讨论后,意见迅速分成两边。
有人认为可能与周德海原有疾病有关。
有人提出可能是特殊药物代谢后的残留。
还有人直接问到了玄医体系。
“杨复初治疗过程中,有没有使用特殊制剂?”
调查人员再次找到杨复初。
“没有。”
“任何药物都没有?”
“我个人没有给他用药。”
“医院抢救用药除外?”
“对。”
“玄医集团有没有尚未登记或者内部使用的特殊药剂?”
“有研发项目,但我没有给周德海使用任何玄医药物。”
“能确定?”
“能。”
调查人员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
“现在发现了这个。”
杨复初低头。
蛋白编号暂时只有实验室内部代码。
来源未知。
性质未知。
与死亡的因果关系同样未知。
可他看到结果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紧张。
而是抬头问了一句:
“治疗前血样呢?”
调查人员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周德海转院时,我们留了双份血样。”
这正是此前杨复初要求保存的证据之一。
一份用于常规检查。
一份独立封存。
“我要确认这种蛋白,在我抢救以前有没有。”
调查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封存样本已经送检。”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今天晚上。”
杨复初靠回椅背。
脑海中的几条线开始重新排列。
针孔能够解释。
因为针就是他扎的。
真气刺激也存在。
因为他确实用真气托过周德海的心脉。
但异常蛋白不同。
他没有给周德海使用任何药物。
如果检测结果最终证明这种东西与死亡有关——
它从哪里来的?
更关键的是,它什么时候进入周德海体内?
回春堂?
转院途中?
更早?
还是死亡之后的检测环节?
现在都不能排除。
杨复初忽然问:“尸检有没有发现腹部异常物?”
调查人员看了他一眼。
“你指什么?”
“我此前记录过,患者腹部存在无法解释的异常反应。”
“影像没有明确异物。”
“尸检呢?”
“目前没有发现能够直接确认的特殊异物。”
杨复初没有继续追问。
蛊虫可能太小。
也可能已经发生变化。
甚至他们此前感知到的东西,根本无法用普通异物方式识别。
在拿到实证之前,说得越多,对调查越没有帮助。
傍晚,陈文轩白天接受采访的一段补充内容再次被推上热榜。
“如果某种治疗无法明确说明输入了什么、作用机制是什么、剂量如何控制,那么发生不良后果时,风险归因就会非常困难。”
这句话本身没有提周德海。
转发标题却变成了——
《专家质疑玄医真气:无法检测的治疗,如何证明没有伤害?》
紧接着,异常蛋白的消息也被放了出去。
这一次,舆论迅速完成了自己的“证据链”。
针孔。
真气。
异常蛋白。
外源刺激。
死亡。
几个原本彼此之间尚未建立因果关系的结果,被一条线直接串在一起。
甚至有人制作了一张所谓“死亡时间轴”。
【杨复初针刺】
↓
【输入真气】
↓
【体内出现未知物质】
↓
【多器官崩溃】
↓
【患者死亡】
标题只有一句——
《所有证据都指向杨复初》
九爷把那张图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随后拿起笔,在“体内出现未知物质”旁边画了一个圈。
“顺序错了。”
旁边工作人员没听懂。
“什么?”
九爷指着那一行。
“他们怎么知道这东西是治疗以后才出现的?”
工作人员一怔。
“现在还不知道。”
“那这条时间轴是谁做的?”
“一个医疗科普账号。”
“保存。”
九爷放下笔。
“查公开信息范围内,它最早从哪得到‘异常蛋白’这几个字。”
“这份结果刚出来没多久。”
同一时间,医院里,杨复初也得到了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异常蛋白的信息已经外泄。
比正式通报快。
病房监控也出现疑似泄露。
两件事叠在一起,已经很难只用普通媒体追热点解释。
苏婉清在电话里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有人准备得比我们早。”
“因为蛋白?”
“因为每一步都刚好能接下一步。”
杨复初站在窗边。
“先让家属逼我治疗。”
“治疗以后死亡。”
“尸检出现外源刺激。”
“针孔能和我的治疗对应。”
“现在又出现一种可以被解释成特殊药物残留的异常蛋白。”
苏婉清沉默几秒。
“可你没用药。”
“所以这才是问题。”
杨复初声音很平。
“如果治疗前的封存血样里已经有这种东西——”
“那它就不是我治疗以后才出现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可能反推时间线的抓手。
此前所有证据都在证明杨复初做过什么。
现在终于有机会证明,在他做那些事之前,周德海身体里已经存在什么。
晚上八点四十。
调查组再次通知杨复初到场。
这一次,会议室里除了卫生部门人员,还有两名警方工作人员。
桌上放着新的材料。
调查负责人没有绕弯。
“杨先生,目前死亡原因仍未最终确定。”
“但综合现有情况,你实施的针刺位置已经确认,患者死亡前也存在强烈外源刺激表现。”
“另外,未知蛋白来源仍在调查。”
杨复初问:“治疗前血样结果呢?”
“还没有完成。”
“那现在找我做什么?”
对方停顿了一下。
“因为案件关注度很高,同时存在部分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
“为避免调查期间出现证据接触、人员串联或者其他影响调查的情况——”
杨复初已经明白了。
门外,两名工作人员走近。
苏婉清脸色微变。
“具体措施是什么?”
警方人员出示相关手续。
“从现在开始。”
“暂时限制杨复初的人身自由。”
杨复初看完文件,没有争辩。
只在起身前说了一句话。
“封存血样的检测结果出来以后——”
“第一时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