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医生,求你救救我爸!”
回春堂门口刚恢复接诊不到半日,一副担架便横着撞进了候诊区。
担架上的男人五十多岁,面色灰败,双眼紧闭,鼻下接着便携供氧设备。两个家属一左一右护着,后面还有人提着厚厚一袋检查资料。
“几家医院都说没办法了,我们听说回春堂连别人不敢接的病都能治,求你最后救他一次!”
候诊的人纷纷让开。
杨复初刚从诊室出来,目光落到担架上的男人身上,脚步却停住了。
男人胸口还有起伏。
很弱。
可在杨复初眼里,这个人身上的气完全不对。
正常重症患者,无论脏腑损伤多严重,生机与病气之间都会有消长。哪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那团生命之气也该像残烛一样,沿着脏腑经络一点点衰败。
眼前这个人却像被硬生生截断了。
胸腹之间还有微弱生机,四肢和头部却几乎连不起来。
中间出现了数处极不自然的空白。
“先别动他。”
杨复初开口。
正准备把担架往诊室推的人立刻停下。
一名家属急得声音发颤:“杨医生,他叫周德海,昨天晚上又昏过去一次。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该做的检查全做了,该用的办法也都用了。”
杨复初没有接话。
他走到担架旁,先看周德海的面色,又俯身检查呼吸。
患者呼吸浅而急,皮肤发凉,指端颜色也不正常。
从外在表现看,确实已经到了极危险的程度。
“病历。”
家属赶紧把袋子递过去。
里面装着多份检查资料。
杨复初没有急着往后翻,而是先看最早的一份,再按照时间顺序向后排。
病情恶化很快。
最初只是持续乏力、食欲下降,随后出现多个系统异常,再往后,各项身体指标接连出现问题。短时间内,周德海便从一个能够自行活动的人变成了需要持续监护的重症患者。
“以前有什么基础病?”
“有一点,但没这么严重。”家属赶紧解释,“以前还能正常上班。就是最近突然垮了。”
“突然?”
杨复初抬头。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家属愣了一下,翻出手机确认,随后报出了大致时间。
杨复初继续向后看。
病历上的变化却没有一个真正清晰的起点。
像是从某个阶段开始,周德海身体里同时有好几处出了问题。
这种情况并非绝对不可能出现。
可太整齐了。
杨复初把资料合上。
“最近有没有做过特殊治疗?”
“没有。”
“服过来历不明的药?”
“绝对没有!”
“接触过什么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
“杨医生,我们真不知道。”家属已经快哭出来,“如果知道原因,也不会拖到今天。”
杨复初重新把手搭在周德海腕上。
脉象很乱。
乱中却有一种奇怪的空。
他闭上眼,指腹稍稍移动。
几息之后,眉头越来越紧。
病气存在。
脏腑损伤也存在。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正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那股生机,缺得太反常。
就像一棵树的枝叶还没完全枯死,根却提前被人挖走了一大块。
“杨复初。”
旁边忽然传来沈青璃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担架另一侧。
杨复初抬眼看她。
沈青璃没有立刻解释,只伸出两指,悬在周德海眉心上方片刻,又移向胸口。
她的动作很慢。
移动到胸骨上方时,手指突然停住。
“这里。”
杨复初顺着她的位置看去。
“还有眉心。”
沈青璃压低声音,“两处气机都不顺。”
“病造成的?”
沈青璃摇头。
“太齐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她沿着周德海胸前缓慢向下,最后停在心口附近。
“像是被封过。”
杨复初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旁边的家属听见了,急忙追问:“什么叫被封过?杨医生,我爸到底怎么了?”
“先别碰他。”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伸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周围候诊的人向后疏散,同时让人给周德海继续维持基础供氧。
没有治疗。
没有下针。
更没有按照过去处理危重患者的方式直接抢救。
这个变化很快被家属察觉。
“杨医生,为什么还不治?”
“我需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都这样了还要确定什么?”另一名家属终于忍不住,“再拖下去人没了怎么办?”
杨复初抬眼看过去。
“所以更不能乱动。”
声音不重,却让对方停了一下。
“他的情况和普通器官衰竭不一样。现在贸然刺激气血,未必是在救他。”
“可医院已经没办法了!”
“医院没办法,不代表这里就该闭着眼下针。”
家属张了张嘴。
杨复初已经重新低下头。
他让人取来一面小镜,又检查周德海瞳孔反应和颈侧情况。
没有明显外伤。
皮肤表面也看不到特殊痕迹。
可沈青璃指出的两处位置,气机确实存在一种人为干预后才可能出现的僵硬感。
杨复初伸手按向周德海胸前。
刚压下去一点,患者原本微弱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监测设备立刻发出警报。
“爸!”
家属扑上来。
“退后。”
杨复初一手挡住对方,另一只手已经松开。
数秒后,周德海的呼吸重新缓慢下来。
杨复初盯着监测数据,没有再试。
刚才的反应太快了。
不是普通疼痛刺激。
更像某种脆弱平衡被碰了一下。
沈青璃显然也看出来了。
“不能强行冲开。”
“嗯。”
“如果封锁和他现在的状态有关,直接解,可能先断的是剩下那点生机。”
杨复初没有反驳。
家属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杨复初转过身。
“周德海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我要完整记录。”
“亲戚朋友?医生?我们接触的人多了!”
“尤其是他病情突然恶化之前。”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说话的家属迟疑片刻。
“真没什么特别的。”
杨复初看着他。
对方避开了目光。
这个动作很小,却没有逃过杨复初的眼睛。
“再想。”
“杨医生……”
“如果你们希望我接这个病人,就别漏任何东西。”
男人喉结动了动。
旁边另一名家属忽然开口:“之前有人来过家里。”
“谁?”
“我不知道。”
先前说话的男人猛地转头:“你提这个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能说?”
两个人当场争了起来。
杨复初没有打断。
很快,信息自己冒了出来。
周德海病情快速恶化之前,确实见过一个人。
来人身份不明。
没有留下正式资料。
甚至连家属都不知道对方究竟做什么,只知道那次谈话持续了很久。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
“之后呢?”
“之后……”
女人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周德海。
“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半天。再过几天,人就开始不舒服了。”
杨复初继续问:“为什么病历里没提?”
“我们觉得没关系。”
“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
杨复初没有继续追问身份。
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再往下猜没有意义。
但至少,周德海发病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值得追查的时间点。
沈青璃忽然拉开患者衣领。
“这里有东西。”
周围几个人同时靠近。
周德海锁骨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小点。
颜色已经接近正常皮肤,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普通旧痕。
杨复初拿灯照过去。
痕迹很小。
不像常见创伤。
他没有碰,只让人拍照留存。
“以前有吗?”
家属凑近看了半天。
“没注意过。”
“做过穿刺?”
“医院里做过不少检查,我分不清。”
这个回答让线索再次停住。
杨复初没有强行把这处痕迹和病情连在一起。
可它的位置距离沈青璃刚才发现的气机异常区域太近。
巧合的可能存在。
人为干预的可能,同样存在。
“把他近期所有治疗记录重新按时间排一遍。”
杨复初吩咐工作人员,“尤其核对出现这处痕迹之前和之后的检查。”
工作人员立刻去办。
家属却彻底急了。
“杨医生,你先救人行不行?这些东西以后再查!”
“如果他的身体是自然衰竭,我现在已经开始治了。”
杨复初看向担架。
“问题是,他体内那点生机不像自己耗掉的。”
几个人都没听懂。
沈青璃却抬起头。
“你也这么觉得?”
杨复初点头。
“病气在,衰竭也在,但顺序不对。”
正常情况下,是疾病不断损耗人体,最终让生命一步步衰败。
周德海却像先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器官才跟着快速垮下去。
结果相似。
过程完全不同。
更危险的是,那些被封住的位置似乎仍在维持某种状态。
谁碰,谁就可能成为最后一个改变平衡的人。
一旦患者死在回春堂,外界看到的只会是一个事实——
多家医院已经放弃的重症患者,被送到杨复初手里,接受治疗后死亡。
杨复初看了一眼门外。
回春堂恢复接诊才半日。
这个病人来得太准。
病情太重。
家属的要求也太明确。
“最后救一次。”
听起来像求医。
可如果有人需要的根本不是周德海活下来呢?
杨复初拿起那叠病历,又翻到最前面。
沈青璃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接吗?”
杨复初把资料放回袋中。
“先安排基础监护,不做侵入性治疗。”
家属顿时急了。
“什么意思?”
“杨医生,我们人都送来了!”
“你不能不管啊!”
其中一人直接挡到杨复初面前:“外面都说你什么绝症都敢治,现在我爸真来了,你们就不敢了?”
杨复初停下脚步。
候诊区里已经有人拿出手机。
他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把手机收起来”这种命令毫无意义。
如果这真是一场局,对方巴不得他驱赶病人、阻止拍摄。
所以杨复初只做了一件事。
他重新走回担架前,当着家属和候诊患者的面,将周德海的资料放在床边。
“回春堂可以承担必要的基础监护。”
“但在病因和这些异常痕迹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会对他实施治疗。”
男人脸色变了。
“你这是拒诊?”
“对。”
两个字落下,候诊区彻底静了。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面对一个已经送到眼前的危重患者,主动停下治疗。
家属还想争。
杨复初却已经盯住周德海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气机封锁。
那不是一个等待被治好的病人该有的状态。
更像有人提前布置好了结果,只等某个人伸手。
杨复初抬起头。
“这个人,不是来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