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回春堂门口比菜市场还热闹。
这一次,不只是病人多。
还有记者。
还有自媒体。
还有穿西装的投资人。
还有几家医院派来的代表。
老李一早开门,看见回春堂门口排了两条队,吓得牙刷都掉了。
一条是看病的队。
老人、孩子、工人、慢性病患者,手里拿着病历,眼巴巴等着杨复初开门。
另一条是谈合作的队。
一个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拿着方案书、名片、合作意向函,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老李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哪是回春堂啊?”
“这是财神庙开门了!”
何红端着一锅刚卤好的鸡爪从旁边走过,白了他一眼。
“财神庙也没这么多人。”
老李压低声音:
“昨天医学大会视频我看了,小杨医生那几针,真是把我鸡皮疙瘩都看起来了。”
“那心梗老人嘴都紫了!”
“哎哟,那一针下去,人居然稳住了!”
何红也点头。
“我外甥在医院上班,说他们群里都传疯了。”
“以前有人说中医玄乎,现在都不敢乱说了。”
“说什么小杨医生讲得明白,不是神神叨叨,是能讲清楚的医术。”
老李咧嘴一笑。
“那不废话?”
“小杨医生本来就不是骗子。”
“这回好了,名声更大。”
何红看着门口那群西装人,眉头却皱了皱。
“名声大,也不全是好事。”
老李愣了愣。
“咋不是好事?”
何红把锅往桌上一放,声音低了些。
“以前来的是病人。”
“现在来的,是想挣钱的人。”
这句话说完,老李也沉默了。
是啊。
病人来,是求命。
资本来,是求利。
这两种人站在同一扇门前,味道就变了。
回春堂里,杨复初照常坐诊。
他没有因为医学大会爆火就改规矩。
先看急症。
再看老人孩子。
再看排队病人。
至于那些拿着合作方案的人,一律先等。
有人等得不耐烦,小声抱怨:
“我们是省级连锁医疗集团。”
“让我们在门口等这么久?”
旁边一个老大爷立刻瞪眼。
“你急啥?”
“你是快死了,还是肚子疼?”
那人脸色一僵。
老大爷继续道:
“我们来看病的都没吵,你一个谈生意的吵什么?”
门口病人纷纷点头。
那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到中午,苏婉清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秦叔开车,后面跟着两辆商务车。
车上下来的是苏氏医疗团队。
拿文件的,拿电脑的,拿资料箱的。
但苏婉清没有让他们直接进门,而是让他们在街口等。
她自己进了回春堂。
今天她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外面披着浅色风衣,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眉眼间仍有疲惫。
这几天苏氏内部清洗、股价反击、外部资本试探、医学大会舆论发酵,几乎所有事都压在她肩上。
可她一进门,背脊还是直的。
像一把被火烧过却没有弯的剑。
杨复初看完最后一个上午号,抬头看她。
“又没睡好?”
苏婉清刚坐下,就听见这句。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看到我,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
“你眼底青。”
“昨晚两点睡,四点醒。”
苏婉清动作一顿。
“这也能看出来?”
“能。”
杨复初收起银针。
“再这样,蛊纹会动。”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所以我今天来,是谈正事。”
杨复初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上面写着四个字。
玄医集团。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苏婉清看见了。
她不意外。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是名字。”
杨复初道。
“是集团。”
苏婉清没有急着解释。
她对外面的苏氏团队示意,让他们先别进来。
然后才坐到杨复初对面,把文件打开。
“医学大会之后,回春堂已经被推到风口。”
“国内医院、药企、资本、海外机构,全都看到了你的价值。”
“天机阁想要你的命。”
“海外机构想要你的技术。”
“国内资本想要你的名气。”
“陈文轩这种人想毁你。”
“白无常那种人想利用你开门。”
她一条条说着,声音很稳。
“你不主动搭架子,别人就会替你搭。”
“你不定规矩,别人就会把规矩压到你头上。”
杨复初没有说话。
苏婉清继续道:
“所以,我想成立玄医集团。”
“不是把回春堂变成一家连锁门诊。”
“也不是让你坐办公室做招牌。”
“而是用集团架构,把你现在散乱的东西保护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回春堂仍然保持独立诊疗核心。”
“你还是你。”
“先诊后钱、疑难优先、急症先救,这些规矩不动。”
“第二,建立药材渠道。”
“白无常能用药杀,说明药材这条线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以后回春堂用药,从种植、采收、炮制、仓储到配送,都要有自己的标准。”
“不能被人塞一味毒药,也不能被资本卡脖子。”
这句话让杨复初眼神动了动。
药材,是根。
医术再高,药坏了也会害人。
回春堂夺运局那天,药材变质,病人反复,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苏婉清继续翻页。
“第三,成立疑难病研究中心。”
“但主导权在你手里。”
“病例数据不外流。”
“患者隐私严格保护。”
“研究不是为了包装神医,而是为了让你的针法、药方、推宫法,有机会被更多医生理解、学习和验证。”
“第四,设立公益诊疗基金。”
“周建南的十亿,不能只放在账上。”
“其中一部分用来救没钱看病的人。”
“一部分用来培养真正肯学、肯下临床的医生。”
“还有一部分,作为回春堂应急基金。”
“遇到像赵大勇那样走投无路的病人,不能因为钱把人挡在门外。”
杨复初看着她。
“你想得很细。”
苏婉清淡淡道:
“我这几天没睡,不是白熬的。”
门口老李听见这句,小声嘀咕:
“苏小姐是真狠啊。”
何红在旁边说:
“狠是狠,但这事靠谱。”
老李问:
“你听懂了?”
何红瞪他。
“比你懂。”
回春堂后堂里,杨复初拿起文件,慢慢翻了几页。
他看得不算快。
很多商业条款他不熟。
但他看得懂几个关键点。
回春堂独立。
救人优先。
药材自控。
研究有边界。
公益基金。
苏婉清不是来把他变成资本牌子。
她是来给他修墙。
一堵能挡刀、挡钱、挡贪心的墙。
这时,九爷来了。
他是被陆峰扶进来的。
自从柳家旧宅回来后,九爷的血蛊反噬被压住,但身体还虚。
按理说,他该静养。
可听说苏婉清要谈玄医集团,他还是亲自到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
九爷坐下后,先咳了两声。
杨复初看他。
“你该躺着。”
九爷摆手。
“躺着也能听见外面的风。”
“杨先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江海看病。”
“你身后站着太多人。”
“有人靠你活命。”
“有人靠你翻案。”
“有人靠你查真相。”
“还有人想从你身上刮肉。”
“苏小姐这一步,我赞成。”
苏婉清看向九爷。
“九爷愿意参与?”
九爷笑了笑。
“我不懂集团。”
“也不碰明面生意。”
“但我可以把地下药材渠道摸一遍。”
“江海周边谁卖假药,谁掺劣药,谁走黑市药材,谁和天机阁有牵连,我的人能查。”
“玄医集团要建药材渠道,干净两个字最重要。”
“明面苏氏管。”
“暗面我来扫。”
陆峰站在旁边,点头道:
“九爷已经让人查了几个药材市场。”
“有几批货,来路确实不干净。”
苏婉清点头。
“那药材安全线,可以交给九爷和苏氏联合建。”
九爷笑着摆手。
“别写我名字。”
“我这身份摆上去,病人该害怕了。”
“我就做见不得光的扫帚。”
“谁往药里藏脏东西,我替杨先生扫出去。”
这话说得糙,却有分量。
很快,沈青璃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阵图。
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玄医集团”文件。
她看了苏婉清一眼。
“苏小姐动作很快。”
苏婉清道:
“慢了,就被别人抢先了。”
沈青璃坐下,翻了翻文件。
看得比杨复初还快。
“你打算把沈家阵法也纳入?”
苏婉清没有否认。
“不是纳入。”
“是合作。”
“玄医集团若要建立药材基地、疑难病研究中心和回春堂总堂,选址、气口、安全阵法,都需要沈家。”
沈青璃微微挑眉。
“苏小姐这是把沈家也算进去了。”
“沈小姐不也一直想让杨家主脉现世,好压住沈家内乱?”
苏婉清语气平静。
“我们各有所需。”
沈青璃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更适合做这件事。”
苏婉清道:
“谢谢。”
沈青璃收起笑意。
“沈家可以参与。”
“但我要两个条件。”
苏婉清道:
“你说。”
“第一,玄医集团不能把旧盟传承商业化成噱头。”
“不能卖什么开运符、养生阵、玄医秘药这种东西。”
“这种钱赚起来容易,但会把根弄脏。”
苏婉清点头。
“同意。”
“第二,集团核心安全阵,由沈家负责,但阵法图纸不外传。”
“沈家不受苏氏管理。”
苏婉清道:
“可以。”
“但阵法不能影响普通病人进出。”
沈青璃点头。
“自然。”
九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
“这倒像旧盟重搭。”
“杨先生看病。”
“苏小姐管钱和规矩。”
“沈小姐管阵。”
“我管阴沟里的脏东西。”
“分工还挺清楚。”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你少管一点,先养命。”
九爷叹道:
“杨先生现在越来越会扎心了。”
沈青璃看向杨复初。
“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杨复初身上。
说到底,这件事的核心是他。
没有杨复初,就没有玄医集团。
没有玄医九针,没有回春堂,没有青铜药鼎,没有《天医玄典》的残句,也就没有这一切。
苏婉清可以搭架子。
九爷可以护暗线。
沈青璃可以布阵。
但杨复初不点头,这一切都只是纸。
杨复初沉默了很久。
门外的病人队伍还在。
有人咳嗽。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问药什么时候煎好。
街上有包子香,有卤味香,有汽车喇叭声,有小孩哭闹声。
这些声音很普通。
却让回春堂像真正活着。
杨复初看着桌上的文件,缓缓道:
“我下山,不是来开公司的。”
苏婉清轻轻点头。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当招牌的。”
“我知道。”
“回春堂不能变成只给有钱人看的地方。”
“我知道。”
“玄医九针,不是拿来卖会员卡、卖高端套餐、卖身份的。”
苏婉清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知道。”
杨复初看向她。
“你真的知道?”
这一句,比前面都重。
苏婉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知道。”
“所以文件里我写了三条红线。”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回春堂保留公益诊疗窗口。”
“任何资本方、股东、合作医院,不得取消。”
“第二,疑难急症优先权高于商业预约。”
“再贵的VIp,也不能插急症病人的队。”
“第三,玄医集团所有商业利润,固定比例进入公益基金和基础研究。”
“这三条写进章程。”
“谁改,必须经过你同意。”
九爷点头。
“这个好。”
沈青璃也道:
“写进章程,比口头承诺稳。”
杨复初道:
“资本会不喜欢。”
苏婉清轻笑一声。
“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他们规矩。”
“想投,就接受。”
“不接受,就别进来。”
九爷笑道:
“苏小姐这话,我爱听。”
“有些钱,拿了烫手。”
“咱不缺命钱。”
苏婉清继续说道:
“我做这个集团,不是为了把你变成商品。”
“而是为了让别人不能随便把你变成商品。”
“你现在被太多人盯上。”
“医学界要你解释。”
“海外机构要你授权。”
“天机阁要你开门。”
“资本要你流量。”
“如果没有自己的组织,没有自己的药材,没有自己的研究体系,没有自己的法律和商业防线。”
“你会被拖着跑。”
她声音慢了一点。
“杨复初,我知道你最在意病人。”
“所以我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还能安心看病。”
这句话落下,后堂里静了一下。
杨复初没有立刻说话。
九爷和沈青璃也没有插嘴。
有些事,别人劝没用。
只能杨复初自己想明白。
过了片刻,他问:
“如果集团成立,谁管?”
苏婉清道:
“我先管。”
“苏氏会单独设立玄医集团控股架构。”
“但我不会让苏氏完全吞掉它。”
“你持核心表决权。”
“我负责管理和资本防线。”
“周建南作为资金方,但不参与医疗决策。”
“九爷负责地下风控,不上明面。”
“沈家负责安全阵与选址顾问。”
“赵怀仁代表第一医院参与临床合作,但不能干预回春堂诊疗。”
杨复初问:
“病人谁管?”
苏婉清看着他。
“你管。”
“医生管。”
“规矩管。”
这个回答,让杨复初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先试。”
苏婉清眼底微微一亮。
九爷笑了。
沈青璃也松了口气。
门外老李听得一知半解,但见几人神色缓和,立刻小声道:
“这是成了?”
何红道:
“应该是。”
老李摸着下巴。
“玄医集团……那以后回春堂是不是要变大公司了?”
何红看了他一眼。
“再大,也得先排队看病。”
老李一拍大腿。
“对!这规矩不能变!”
后堂里,苏婉清把文件收好。
“既然你同意试,我会让团队出正式方案。”
“章程先给你看。”
杨复初道:
“给你看就行。”
苏婉清眉头微挑。
“你这么信我?”
杨复初看着她。
“坑你看得准。”
苏婉清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
沈青璃轻声道:
“苏小姐确实适合看坑。”
九爷忍不住笑出声,结果又咳了两下。
杨复初一针眼神过去。
九爷立刻收声。
“我不笑了。”
气氛难得轻松了一点。
可轻松只持续了片刻。
苏婉清看着文件上的“救人优先”四个字,忽然沉默下来。
杨复初察觉到她的情绪。
“怎么了?”
苏婉清指尖轻轻按着文件边缘。
“我只是想到,写下来容易。”
“真做到,很难。”
她看向窗外。
“资本不喜欢慢。”
“不喜欢穷病人。”
“不喜欢无法复制的东西。”
“不喜欢医生把时间花在没利润的人身上。”
“它会一开始温柔。”
“后来催你快一点,再快一点。”
“开更多门店,卖更多服务,收更贵会员,包装更多概念。”
“等到某一天,你发现它已经不是帮你救人。”
“而是在用救人的名义赚钱。”
九爷点头。
“这话实在。”
沈青璃也道:
“旧盟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坏。”
“很多东西,都是慢慢变的。”
杨复初看着苏婉清。
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说别人。
她是在提醒自己。
苏氏刚刚经历内鬼、做空、外部资本收购。
她太清楚资本的手段。
它不会一上来拿刀。
它会先给糖。
给资源。
给掌声。
给更大的舞台。
等你习惯之后,再一点点把规矩改掉。
先改一个小口子。
再改一个例外。
再告诉你,这也是为了发展。
到最后,初心还挂在墙上。
但人已经不按初心做事。
杨复初缓缓开口:
“苏婉清。”
她抬眼。
“嗯?”
杨复初看着她,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落在桌面。
“如果有一天资本逼你放弃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