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集团大厦,上午九点。
顶楼会议室外,气氛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秘书处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咖啡机工作时那点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今天是临时董事会。
通知发得很急。
早上七点四十,董事们陆续收到会议邮件。
八点半,几位老董事已经坐进会议室。
九点整,苏婉清准时到场。
她穿了一身白色西装,长发挽起,脸色仍有一点病后的苍白,可眼神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是风浪压过来,她也能站直的稳。
秦叔没有进会议室,只守在门外。
苏婉清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长桌两侧,坐着苏氏集团几位核心董事。
有苏家旁支。
有外部股东。
有早年跟着苏老爷子打江山的老臣。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表情。
有担忧。
有试探。
有冷眼旁观。
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婉清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今天这场会不简单。
她刚被老太太宣布为苏氏唯一继承人。
苏家祖宅刚经历清洗。
苏明哲被废权,三房账目被封,苏明远被调查。
照理说,苏氏内部应该暂时安静。
可偏偏这时候,有人急着开董事会。
这不是讨论工作。
这是逼宫。
苏婉清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清冷。
“各位,早。”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响起回应。
“苏总。”
“婉清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
“听说你最近还在调养,工作别太拼。”
说得好听。
可每一句都带着刺。
身体。
调养。
别太拼。
这些词放在平时,是关心。
放在今天,就是质疑。
质疑她身中噬魂蛊的事,质疑她能不能掌控苏氏,质疑一个身体随时出问题的人,凭什么坐上唯一继承人的位置。
苏婉清坐下,抬眼看向众人。
“临时董事会是谁提议的?”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苏德昌清了清嗓子。
他是苏家旁支长辈,手里握着苏氏一部分股份,平时不太管公司具体业务,却最爱在关键时候摆资历。
“是我。”
苏德昌靠在椅背上,语气缓慢。
“婉清啊,我们也不是针对你。”
“只是最近苏家出了不少事,集团内部人心浮动。”
“老太太宣布你为唯一继承人,我们尊重。”
“但苏氏毕竟不是家里小铺子。”
“几万员工,几十个项目,涉及医疗、地产、投资、物流。”
“总不能一句话,就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你。”
旁边一个董事立刻接话:
“德昌总说得有道理。”
“继承资格和实际管理能力,是两回事。”
“更何况苏总最近身体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一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没有动怒。
她只是打开面前文件夹,拿出一支钢笔,轻轻放在纸上。
“我的身体情况,谁告诉你们的?”
会议室一静。
刚才说话的董事脸色微变。
“这……外面有些传闻。”
苏婉清抬眼。
“董事会什么时候开始根据传闻决策了?”
那人被噎住。
苏德昌皱眉。
“婉清,别这么敏感。”
“我们只是关心你的身体。”
“既然关心,可以去医院送花。”
苏婉清语气不重,却让人脸上发紧。
“拿我的身体当董事会议题,就不是关心。”
“是攻击。”
几个董事脸色立刻变了。
太直接了!
以前的苏婉清虽然也强势,但更多是在项目和谈判桌上冷静压人。
今天不一样。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
上来就把那层“关心”的皮撕了。
苏德昌脸色沉了些。
“婉清,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我们都是为了苏氏稳定。”
“苏氏刚和回春堂、第一医院、周氏基金推进医疗合作,这个项目确实漂亮。”
“但也正因为这样,苏氏不能在内部管理上出现风险。”
“你现在突然接手大权,下面人会怎么想?”
“外部合作方会怎么想?”
“市场会怎么想?”
苏婉清看着他。
“德昌叔想怎么做?”
苏德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些,慢慢道:
“我的建议是,暂缓唯一继承人的执行流程。”
“成立一个临时管理委员会。”
“由董事会、家族长辈和职业经理人共同参与。”
“你可以继续负责医疗项目。”
“但集团整体决策权,暂时不要集中在你一个人手里。”
有人立刻点头。
“对,这是稳妥办法。”
“婉清年轻,项目能力强,但集团盘子太大。”
“管理委员会不是架空你,是帮你。”
“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再说继承权也不迟。”
帮你。
又是这个词。
苏婉清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帮她?
当苏明哲在祠堂里养蛊时,这些人怎么不帮她?
当吞凤局压着她十五年时,这些人怎么不帮她?
当苏氏医疗项目受阻、合作推进困难、外部医院观望时,这些人怎么不帮她?
现在她拿下了周氏基金,稳住了第一医院,回春堂合作也成了江海焦点,他们倒想来“帮她”分权了。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苏婉清慢慢合上文件夹。
“临时管理委员会。”
她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不错。”
苏德昌神色稍缓。
“你能理解就好。”
“我理解。”
苏婉清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简单说,就是把我手里的权拆开。”
“医疗项目给我,钱和人你们管。”
“成果我负责,风险我背。”
“权力你们分,锅我来扛。”
“是这个意思吗?”
会议室瞬间死寂。
这话太直白。
直白到有人脸色当场挂不住。
苏德昌沉声道:
“婉清,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德昌叔把事做得好看一点。”
苏婉清冷声道。
“想夺权,就说夺权。”
“别拿稳定当遮羞布。”
一个外部董事忍不住开口:
“苏总,我们并没有夺权的意思。”
“没有吗?”
苏婉清看向他。
“李董,上个月医疗供应链项目,你名下关联公司参与投标,报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二十七。”
“我让审计部压下去,要求重新招标。”
“你今天赞成管理委员会,是为了苏氏稳定,还是为了把采购权重新拿回去?”
李董脸色骤变。
“你……你不要乱说!”
苏婉清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审计报告在这里。”
“需要我现在投屏吗?”
李董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苏婉清又看向另一个董事。
“周董,你负责的城南旧改项目,三个月内追加预算四次。”
“其中两笔款项流向同一家材料公司。”
“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你妻弟。”
周董脸色发白。
“那是正常商业合作!”
“正常商业合作,不需要用三层壳公司转账。”
苏婉清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不代表我不知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想联手压她的人,一个个坐不住了。
他们以为苏婉清刚经历噬魂蛊、祖宅风波,身体虚弱,权力未稳,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
可谁也没想到,她早就把账查到了。
而且不是查一点。
是查到骨头缝里了!
苏德昌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婉清,今天讨论的是集团治理结构。”
“你现在翻旧账,不合适吧?”
苏婉清看向他。
“德昌叔说得对。”
“那就说集团治理。”
她按下遥控器。
会议室大屏亮起。
一页页数据跳出来。
医疗项目进度。
周氏基金到账计划。
第一医院联合诊疗中心合作草案。
回春堂疑难病转诊点建设预算。
苏氏下半年现金流预测。
各事业部利润表。
高管绩效。
董事关联交易风险。
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没有情绪。
没有空话。
全是数字。
苏婉清站起身,走到大屏前。
“苏氏目前真正增长最快的板块,是医疗健康。”
“过去三年,传统地产项目利润率从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七。”
“供应链成本上涨,旧改项目资金占用严重。”
“反倒是医疗、康养、药械服务,连续六个季度增长。”
“这次周氏十亿基金和回春堂合作,不只是新闻热度。”
“它能打通苏氏医疗服务、康养社区、中药供应链、保险支付和医院转诊五条线。”
“做成了,苏氏未来十年的增长点就在这里。”
她转身看向董事们。
“可你们今天却要成立管理委员会。”
“把集团重新拉回过去那套分钱、分项目、分地盘的老路。”
“你们说是为了稳定。”
“但我看,是怕我继续查账。”
苏德昌脸色铁青。
“苏婉清!”
他终于连名带姓喊了出来。
“你别忘了,在座很多人都是你的长辈!”
“苏氏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没有退半分。
“我当然知道苏氏不是我一个人的。”
“所以我才要让它活下去。”
“不是让它变成某些人的提款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会议桌上。
几个董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德昌怒极反笑。
“好,好,好。”
“你有手腕。”
“你有数据。”
“可你别忘了,董事会讲的是投票。”
“你要一意孤行,那今天就表决。”
他早就准备好了。
哪怕苏婉清能说,哪怕她手里有几份审计报告,只要董事会表决通过临时管理委员会,她就必须接受制衡。
她刚掌权,根基未稳,不敢一下子撕破脸。
苏德昌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他环视众人。
“同意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的,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
李董先举手。
周董随后举手。
另外两个旁支董事也缓缓抬手。
再加上苏德昌。
五票。
已经不少。
苏德昌看向剩下的人。
“各位,苏氏稳定最重要。”
又有一位外部董事犹豫片刻,慢慢举手。
六票。
苏德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可下一秒,会议室门被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苏总,老太太的授权文件送到了。”
苏德昌脸色一变。
“什么授权文件?”
苏婉清平静道:
“念。”
秘书打开文件,声音清晰。
“根据苏氏家族信托及苏老太太个人持股授权协议,自今日起,苏老太太名下百分之十二点四股份表决权,全部委托苏婉清女士行使。”
“同时,苏氏家族信托中涉及苏明哲、苏明远等被调查人员的表决权,在内部审计结束前暂停行使。”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什么?”
“老太太把表决权给她了?”
“苏明哲那部分暂停?”
“这什么时候签的?”
苏德昌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苏婉清看着他。
“德昌叔可以让法务核验。”
秘书把文件递给法务负责人。
法务负责人早已满头冷汗,快速确认签章和公证文件。
片刻后,他低声道:
“文件有效。”
苏德昌脸色刷地白了。
苏婉清重新坐回主位。
“现在继续表决。”
她抬眼看向众人。
“我反对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刚才举手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以为自己能用董事会压苏婉清。
可苏婉清早就把老太太的授权拿在手里。
更狠的是,她没有一开始就亮出来。
她先让他们举手。
让谁站在她对面,全都露出来。
这才是手腕。
不是拍桌子。
不是喊狠话。
是让人自己跳出来,再关门。
苏德昌终于明白了。
今天不是他们逼宫苏婉清。
是苏婉清借这个机会,反过来清董事会!
苏婉清看着刚才举手的几人。
“李董,采购关联交易,下午三点前向审计部提交说明。”
“周董,城南旧改项目暂停追加预算,由第三方会计事务所进驻复核。”
“德昌叔,你提议成立管理委员会,我尊重。”
“但在苏氏内部审计结束前,你不再参与医疗板块和资金审批。”
苏德昌怒道:
“你凭什么?”
苏婉清语气冰冷:
“凭我现在拥有足够表决权。”
“凭老太太授权。”
“凭你们刚才亲手告诉我,谁想趁乱夺权。”
苏德昌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这是内斗!”
“不是。”
苏婉清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这是止血。”
“苏氏不是坏在外面。”
“是坏在里面。”
“有人拿项目养亲戚。”
“有人拿采购吃回扣。”
“有人拿家族辈分压制度。”
“有人看我病了,便觉得我该交权。”
“我今天告诉各位。”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口。
“我苏婉清还没死。”
“苏氏,也轮不到你们分尸。”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就连刚才没站队的董事,也不由得心里一震。
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在董事会真正展露獠牙。
过去她强,是项目强。
是谈判强。
是执行强。
可今天她让所有人看见,她不只会做项目。
她也会清人。
会查账。
会藏牌。
会等敌人自己站出来。
她不是被老太太推上来的病弱继承人。
她是能坐稳苏氏的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屏右上角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秘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苏总。”
“什么事?”
“董事会邮箱收到一封外部资本邀约。”
苏婉清眉头微蹙。
“投屏。”
邮件被投到屏幕上。
发件方是一家海外投资机构。
名称很陌生。
可邮件内容很简单,也很刺眼。
对方表示,愿以高溢价收购苏氏集团部分股份,并对苏氏医疗板块进行战略投资。
初步报价,远超当前市值。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低哗。
“外部资本收购?”
“这个时候?”
“谁发来的?”
“报价这么高?”
苏德昌原本灰败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
苏婉清却看着邮件末尾那个机构标志,心头微微一沉。
那标志很简洁。
黑底。
白线。
像一只半开的眼睛。
也像一张藏在暗处的网。
她忽然想起杨复初说过的话。
天机阁不会只用刀。
他们也会用钱。
用人心。
用看似光鲜的资本,把一家公司从内部撕开。
秘书声音发紧:
“苏总,对方还附了一句话。”
苏婉清冷声道:
“念。”
秘书咽了咽口水。
“他们说,苏氏若无人能稳局,我们可以帮苏氏换一个更合适的主人。”
会议室里,空气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