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这一夜,没有关灯。
春和路往常到十点以后就安静了。
卤菜摊收了,修车铺关了,包子铺的蒸笼也洗干净倒扣在墙边。
可今晚,街口多了几辆不起眼的车。
车灯熄着。
人没下来。
但每一辆车里,都有人盯着回春堂周围。
九爷的人。
苏家的人。
还有沈家的暗哨。
江边截杀之后,谁都知道事情变了。
以前是试探。
是盯梢。
是暗地里递刀子。
现在不一样了。
天机阁的人直接在半路围杀,目标就是青铜药鼎、残图和盘龙玉佩。
这已经不是警告。
是撕开脸了。
回春堂后堂里,青铜药鼎摆在桌上。
鼎身被清理过一小部分,内壁那些《天医玄典》的残句重新被油纸封住,防止受潮。
半张青羊山残图被杨复初贴身收着。
苏婉清因为噬魂蛊被杀手言语勾动,已经被秦叔送回苏家祖宅压蛊休息。
沈青璃则留了下来。
她坐在桌边,手边放着沈家罗盘。
罗盘指针一直不安分。
它一会儿指向青铜药鼎。
一会儿又微微偏向西南。
青羊山。
像那座藏在江海外郊黑暗里的山,正在夜里一遍遍呼唤他们。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擦着银针。
银针上沾过天机阁杀手的黑血。
普通水洗不掉那股腥气。
他用药粉泡过,又用火燎了一遍,针身才重新恢复清亮。
沈青璃看着他。
“你明天真要去青羊山?”
“嗯。”
“杀手最后说,那里不是祖地,是坟。”
“他说了,不代表我信。”
沈青璃微微皱眉。
“也不代表是假。”
杨复初把银针一枚枚放回针盒。
“所以更要去。”
沈青璃沉默。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青羊山真是杨家祖地,那药鼎和残图就是钥匙。
如果青羊山是坟,那也必须知道,坟里埋的是谁。
杨家灭门的真相,可能就在那片迷雾后面。
可她心里仍旧不安。
那不是普通危险。
沈家祖辈留下的阵图里,青羊山本就被标成“雾锁之地”。
如今又被天机阁盯上。
再加上那个代号未知的阁主。
每一条线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弦断的时候,伤人不见血。
门外忽然传来车声。
不急。
很稳。
沈青璃抬眼。
杨复初也停下手。
陆峰先一步进来,低声道:
“杨先生,九爷到了。”
话音刚落,九爷便走进回春堂。
他今晚穿着黑色长衫,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大衣。
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但眉眼间仍有病气。
走路时,刀疤扶了他一下,被他抬手挥开。
“我还没废。”
刀疤低头退后。
九爷走到后堂,看见桌上的青铜药鼎,脚步微微一顿。
他盯着鼎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
“就是这东西,让天机阁半路下杀手?”
杨复初道:
“还有残图。”
九爷坐下,咳了一声。
咳声不重,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虚。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你不该出来。”
九爷笑了笑。
“今晚我不出来,睡不着。”
“身体不想要了?”
“命是杨先生救的,我心里有数。”
他话说得轻松,可脸色并不轻松。
陆峰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杨先生,这是九爷刚查到的消息。”
杨复初没有立刻打开,看向九爷。
九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下来。
“天机阁阁主,代号查到了。”
沈青璃眼神一凝。
“什么代号?”
九爷一字一顿:
“白无常。”
后堂瞬间安静。
白无常。
这三个字一落地,屋里的温度像低了几分。
老百姓听见白无常,想到的是阴差索命。
江湖人听见白无常,想到的是死人、债、命册。
而天机阁阁主用这个代号,就绝不只是吓唬人。
杨复初眼神微冷。
“白家?”
九爷点头。
“很可能。”
“真实身份查不到。”
“但我顺着顾远舟、渡鸦那条线往上摸,查到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旧称呼。”
“白无常不是最近出现的。”
“二十年前杨家出事前,这个名字就在暗处出现过。”
沈青璃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家旧卷里,没有这个代号。”
九爷看向她。
“沈家查的是阵,是旧盟内册。”
“我查的是黑市,是死人账,是不能写进族谱里的脏线。”
他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很模糊。
像是从某个老录像里截出来的。
画面里,一个穿白色长衫的人站在雨夜巷口。
脸看不清。
身形偏瘦。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伞沿压得很低。
杨复初看着照片。
“这是谁?”
九爷声音低沉:
“有人说,这是二十年前白家叛徒。”
“白家叛徒?”
沈青璃皱眉。
九爷点头。
“白家管药。”
“杨家出事前,最后一批送进杨宅的药材,就是白家药师押送。”
“那批药师后来集体消失。”
“但黑市上有人传过,说其中有一个人没走。”
“他换了名字,进了天机阁。”
“后来,天机阁里多了一个白无常。”
杨复初看着照片里那把黑伞。
雨夜。
白衣。
黑伞。
这个形象莫名让他心里一冷。
苏老太太说过。
药香有白,火起无门。
白家脱不了干系。
现在,天机阁阁主代号白无常,真实身份又疑似白家叛徒。
这条线,终于从模糊变得锋利。
杨复初问:
“他叫什么?”
九爷摇头。
“不知道。”
“白家当年消失得太干净。”
“明面族谱断了一截。”
“南境那支白家,现在也改了名,没人认旧账。”
“我只能查到,这个白无常擅长两件事。”
“哪两件?”
“药杀。”
九爷顿了顿。
“还有命局。”
沈青璃脸色微变。
“白家管药,不该懂命局。”
九爷冷笑。
“天机阁本来只是旧盟影子,也不该成气候。”
“这些年,他们把旧盟各家的东西偷的偷,抢的抢,骗的骗,早就不是原来的传信暗楼了。”
杨复初问:
“药杀是什么意思?”
九爷道:
“不是普通毒杀。”
“普通毒杀,是入口见血,或者几日后毒发。”
“药杀不一样。”
“他能让人死得像病。”
“像旧疾复发。”
“像操劳过度。”
“像心梗脑梗。”
“甚至像正常衰老。”
“很多时候,人死了,医生都查不出毒。”
沈青璃低声道:
“白家的药,若走正道,能救命。”
“走邪道,确实最可怕。”
九爷看着杨复初。
“所以我今晚必须来提醒你。”
“你身边的人,接下来不能随便吃喝。”
“回春堂的药材,必须重新筛。”
“苏小姐那边,饮食、香料、茶水、贴身衣物,全都要换。”
“沈家也一样。”
“白无常如果真盯上你,他未必会立刻派人杀你。”
“他可能先杀你身边的人。”
屋里一下冷得厉害。
杨复初擦针的动作停了。
九爷继续道:
“杨先生,我混地下这么多年,打打杀杀见得多。”
“但天机阁这种势力,我以前也不愿意碰。”
这句话,比任何情报都重。
九爷是谁?
江海地下大佬。
手下有眼线,有人脉,有狠人,也有见不得光的网络。
他能压住半个江海地下江湖。
能让那些赌场、夜场、黑市都给面子。
这样的人,竟然亲口说——天机阁是他不敢轻碰的势力。
沈青璃看向九爷,神色郑重了几分。
“九爷都忌惮?”
九爷苦笑。
“沈小姐,不是忌惮。”
“是不能碰。”
“我以前查过一次。”
“查到第三层,人死了七个。”
“不是被刀砍死,不是被枪打死。”
“一个洗澡时滑倒,后脑磕在浴缸上。”
“一个开车刹车失灵,撞进江里。”
“一个在家喝茶,心脏骤停。”
“还有一个,晚上睡觉,再没醒。”
“看起来全是意外。”
“可我知道,不是。”
后堂里,空气像被冻住。
九爷声音更低:
“后来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再查,江海地下换主人。”
陆峰站在旁边,眼神阴沉。
那件事他知道。
那是九爷少有的主动收手。
当时很多人以为九爷怕了某个外地势力。
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九爷怕的不是人多,也不是枪多。
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死法。
你不知道刀从哪来。
甚至死了,都不像被人杀的。
九爷看向杨复初。
“所以这一次,我要先说清楚。”
“天机阁不是普通江湖势力。”
“也不是一家一姓。”
“他们像一张网。”
“有人在医院,有人在古董行,有人在富豪圈,有人在地下黑市,甚至可能在苏家、沈家、周家。”
“你今天抓一个顾远舟,明天还会冒出一个张远舟、李远舟。”
“杀手死了,他们不心疼。”
“药鼎丢了,他们会再抢。”
“阁主白无常一旦盯上你,接下来每一天,都可能是杀局。”
杨复初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把最后一枚银针擦干,放回针盒。
“怕吗?”
九爷一怔。
随即笑了。
“怕。”
他说得很直接。
“我混了一辈子,不丢人。”
“怕死,才活得久。”
杨复初看着他。
“那你还来?”
九爷咳了两声,笑意淡了些。
“我怕死。”
“但我更怕一辈子当瞎子。”
他抬头看着青铜药鼎。
“当年柳家那件事,我被人当刀使。”
“拦了不该拦的人。”
“害了不该害的人。”
“我这些年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替谁挡了路。”
“现在路就在眼前,我要是还躲,就真不如死了。”
这话,说得很重。
陆峰低头,眼眶有些发红。
九爷第一次在杨复初面前,把自己的惧和悔都说出来。
不是江湖大佬的漂亮话。
是一个被旧事压了二十年的人的真话。
杨复初点头。
“那就一起查。”
九爷看着他,缓缓笑了。
“杨先生,痛快。”
沈青璃低声道:
“白无常既然可能是白家叛徒,那青羊山一行更危险。”
“白家懂药。”
“青羊山外有药障。”
“如果他提前动过手,迷雾阵和药障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守护阵。”
杨复初道:
“所以今晚所有药材都筛一遍。”
“明早出发前,配避障丸、醒神散、护心针。”
沈青璃问:
“你需要什么药?”
杨复初提笔写了一张单子。
“这些。”
九爷接过看了一眼。
“我去备。”
“要干净的。”
“明白。”
九爷把单子交给陆峰。
陆峰立刻出去安排。
沈青璃拿起那张白无常的模糊照片,仔细看了看。
“这个人撑黑伞。”
“柳家那位女人,也喜欢黑伞。”
杨复初眼神微动。
“你怀疑他们有关?”
“天机阁和柳家叛脉一直有联系。”
沈青璃道。
“黑伞可能是他们内部某种信物。”
九爷点头。
“我查到的消息里,渡鸦和那位柳小姐,确实都和黑伞有关。”
“一个买卖消息。”
“一个养蛊。”
“白无常在上面。”
“这三条线,应该都是天机阁在江海的手。”
杨复初低声道:
“那就一根根剁。”
九爷看着他。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心里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都怕盘龙玉佩现世。
杨家主脉的人,骨头里有一种不肯低头的恨。
不是江湖人的恨。
是你欠了命,我就会追到棺材里的恨。
九爷站起身。
“我回去安排人。”
“今晚春和路外围,我会加三倍暗哨。”
“但杨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
“白无常如果真是药杀高手,他不一定从外面来。”
“他可能从一味药、一杯水、一束花里来。”
杨复初抬眼。
“一束花?”
九爷道:
“他杀过一个药商。”
“那人死前,办公室里多了一盆兰草。”
“第二天,兰草枯了,人也没了。”
沈青璃脸色沉了沉。
“以花草试毒?”
“不。”
杨复初道。
“是借花草散毒。”
九爷点头。
“所以小心。”
他带着刀疤离开。
陆峰暂时留在春和路布防。
沈青璃也起身,准备回沈家取更完整的防阵工具。
临走前,她看向杨复初。
“今晚不要睡太沉。”
杨复初道:“你也是。”
沈青璃点头。
“明早我来。”
她刚走到门口,又停住。
“杨复初。”
“嗯?”
“如果青羊山真是坟。”
“你还进吗?”
杨复初看向桌上的青铜药鼎。
鼎身在灯下沉默。
像一位等了二十年的老人。
“进。”
沈青璃没有再问。
她转身离开。
夜越来越深。
春和路彻底安静下来。
杨复初没有睡。
他把回春堂所有药材重新筛了一遍。
老参、当归、黄芪、细辛、朱砂、雄黄、艾草、藿香、佩兰……
每一味都检查。
闻味。
看色。
辨气。
有问题的,单独封起来。
一直忙到后半夜,外面忽然起了风。
风不大。
却带着一种很怪的冷。
杨复初抬头。
门外的灯,微微晃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春和路上空荡荡的。
街边车里的人还在。
暗哨也在。
没有人靠近。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脚印。
可回春堂门口不对劲。
门边那几盆何红白天刚搬来的花,原本叶子绿得发亮。
现在,全蔫了。
不只是花。
门口石缝里的野草。
墙角爬出的藤蔓。
老李修车铺边上那盆吊兰。
甚至回春堂木匾下方一小片青苔。
全都枯了。
一夜之间,像被抽干了生气。
叶片发黑。
枝干干裂。
花瓣落了一地。
杨复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枯叶。
枯叶碎成灰。
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
甜。
苦。
还有一点像烧过的白芷。
白家药杀的味道。
陆峰从街角快步走来,脸色大变。
“杨先生!”
“没有人靠近。”
“监控也没拍到人。”
杨复初站起身,看向黑沉沉的街口。
夜风吹过,满地枯叶轻轻翻动。
像一群死掉的小虫。
他声音很低。
“人没来。”
“药来了。”
陆峰后背一凉。
杨复初看着那些一夜枯死的花草,眼神冷得像冰。
白无常。
这是打招呼。
也是下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