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发完消息后,房东回得很快。
【门锁坏了?】
陈玄看着屏幕,斟酌了一下。
这事不好解释。
说神债司外勤债使上门催收,把门锁震裂了?
房东大概率会回他一句:小陈,你是不是不想赔钱?
于是陈玄老老实实打字。
【嗯,坏了。】
房东秒回。
【人为损坏吧?】
陈玄沉默。
这怎么说呢?
严格来说,确实是人为。
虽然那个人可能不太人。
房东又发来一句。
【原装锁,进口的,换锁三百。】
陈玄看着“三百”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327.6。
好消息:赔得起。
坏消息:赔完就只剩27.6。
更坏的消息:他还欠寿命三十年、气运七两、记忆一份。
陈玄忽然觉得,人生这个游戏的难度设置明显不合理。
别人是新手村砍史莱姆。
他是刚出门,贷款买了把木剑,结果系统提示:魔王正在上门收寿命。
房东又发来消息。
【明天找人修,你先转定金。】
陈玄盯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手机扣下。
成年人的成熟,就是在看见要转钱的消息时,学会暂时性失明。
他蹲回木箱旁边。
箱子里那本发黑的薄册子已经合上了。
封皮发冷,边缘压得很紧。
陈玄拿起薄册子,想翻开。
没翻动。
像有东西把书页粘死了。
他加了点力。
还是没动。
陈玄皱眉:“刚才不是你自己开的?”
薄册子安静如鸡。
陈玄换了个角度,又试了试。
没用。
他把那枚旧铜钱贴上去。
薄册子还是没反应。
他把薄册子放回箱子里,又拿起那张纸条。
陈守年留下的三句话,他又看了一遍。
不认没看清的账。
不签没明示的契。
神明让你跪的时候,先问它欠不欠人间。
前两句还算实用。
第三句就有点嚣张了。
陈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神明端坐云端,金光万丈,香火缭绕,声音庄严地说:凡人,跪下。
然后他抬头问:你欠不欠人间?
这种行为不能叫勇敢。
应该叫临终前嘴硬。
但陈玄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像陈守年。
他父亲这个人,平时不爱说废话,但一说就是能把人气得半死的实话。
比如小时候陈玄考试考了九十八分,拿回家等夸。
陈守年看完试卷,说:“两分去哪了?”
陈玄说:“粗心。”
陈守年说:“那你这粗心得挺稳定。”
现在想想,这人能把神明问到记仇,也很合理。
陈玄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他又翻木箱。
除了铜钱、薄册子和纸条,箱子底下还有一块旧布。
旧布包着一样东西。
陈玄打开一看,是一枚钥匙。
钥匙很旧,黄铜色,齿口磨损严重,柄上刻着三个小字。
青河街。
陈玄看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青河街是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旧街。
离他这边不远,坐公交四站,走路二十多分钟。
小时候,他好像去过那里。
但记忆很模糊。
只记得那里有很多旧铺子,卖香烛、纸钱、老家具,还有一家糖炒栗子店。
他记得糖炒栗子。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陈守年只买了一小袋,还一边走一边吃,最后到他手里只剩三颗。
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这个职业可能不太赚钱。
陈玄拿着钥匙,低声道:“青河街……你到底在那儿留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陈玄以为是房东催定金。
拿起来一看,是沈兰。
【你还好吗?】
陈玄看着这四个字,心里那点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他回:【没事。】
想了想,又补:【他走了。】
沈兰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别去青河街。】
陈玄看着屏幕,表情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很好。
这说明青河街确实有东西。
也说明母亲知道。
陈玄拨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沈兰才接。
“妈。”
电话那头,沈兰的声音很轻:“小玄,别问。”
陈玄坐在床边。
“你知道青河街?”
沈兰沉默。
陈玄继续道:“我爸留下了一把钥匙,刻着青河街。”
沈兰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你打开箱子了?”
“门锁都让人拆了,我不开箱子,难道先写报修单?”
沈兰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只是低声说:“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陈玄看着地上的门锁碎片。
“妈,我现在好像已经没头可回了。”
沈兰声音发颤:“小玄,你听妈的。你爸就是从那间铺子开始,才一步步被卷进去的。”
“铺子?”
沈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停住。
陈玄抓住重点。
“青河街有一间铺子?”
电话里只剩沈兰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是你爸以前的地方。”
“做什么的?”
沈兰没有回答。
陈玄换了个问法:“和神债有关?”
沈兰还是不说话。
陈玄忽然想起乙七三一说的话。
陈守年当年也问过原契。
问到最后,把自己也写进了账里。
陈玄垂下眼。
“妈,七天后他们还会来。”
沈兰声音一紧。
“七天?”
“嗯。”陈玄说,“如果我找不到原契,他们就正式执行。还要追加血亲牵连。”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这四个字,沈兰听懂了。
血亲牵连。
就是会牵连她。
陈玄尽量让语气轻一点:“所以我不是想作死,我是想看看我爸到底留下了什么。总不能坐在家里等别人来收我寿命吧?”
沈兰哑声道:“你可以走。”
“去哪?”
“离开江城,远离青河街。”
陈玄笑了一下:“妈,离开城市我都养不活自己,这一般叫流浪。”
“你有身份证,有手有脚,总能活。”
“那你呢?”
沈兰没说话。
陈玄低声道:“如果他们能通过我牵连你,我走了也没用。而且陈守年失踪十年,你病了十年,我被人写进账里二十年。现在他们都上门了,我还假装没看见?”
他顿了顿。
“我没那么大度。”
“也没那么怂。”
沈兰像是想哭,却忍住了。
“小玄,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陈玄沉默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没那么大度,也没那么怂。”
陈玄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人。
这种父子传承听起来不是很吉利。
沈兰低声道:“小玄,妈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有些话,我一想说,喉咙就疼。”
陈玄想起刚才电话里那阵铃声。
“有人不让你说?”
“也许不是人。”
这话一出来,两边都沉默了。
如果放在昨天,陈玄听见这句,可能会建议母亲早点睡。
但今晚,他刚和一个自称神债司外勤债使的白西装男人讨论过鞋套、合同和寿命分期。
世界观已经被拆过一次。
现在再来点“不是人”,他竟然接受得很快。
适应能力强,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兰忽然说:“小玄,你爸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一枚铜钱?”
陈玄低头看着掌心。
铜钱已经不烫了。
“有。”
“收好,别丢。”
“它有什么用?”
沈兰停顿了一下。
“你爸说,它能帮你问账。”
问账。
陈玄看着铜钱上的“账”字。
“那本黑册子呢?”
“别乱翻。”
“它翻不开。”
沈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翻不开是好事。它要是自己翻开,就说明有账找上门了。”
陈玄看向箱子里的薄册子。
刚才它自己开了一条缝。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母亲。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事。
沈兰又说:“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
“如果亮,说明它还认陈家人。”
“如果不亮呢?”
沈兰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别进去。”
陈玄把钥匙攥进掌心。
“妈,你知道我肯定会去。”
沈兰没有否认。
她只是很轻地说:“别一个人去。”
陈玄看了一眼满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的通讯录。
别一个人去。
说得轻巧。
他现在能找谁?
大学室友?
同事?
房东?
跟人家说:兄弟,我被神明催债了,陪我去一趟青河街?
估计对方会回他:你先把我微信删了吧。
陈玄想了想,说:“我找个熟人。”
沈兰问:“谁?”
陈玄沉默两秒。
“暂时还没熟。”
沈兰:“……”
陈玄咳了一声:“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后,陈玄坐在床边,盯着那枚钥匙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
出租屋的门坏了,地板被写了字,方便面彻底报废,银行卡余额不足以支撑他同时面对房东和神明。
而他手里,多了一把通向青河街的钥匙。
陈玄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很像那桶方便面。
本来只是坨了。
现在还被冻过。
他把木箱里的东西重新收好。
铜钱贴身放着。
纸条放进钱包。
黑册子用塑料袋包了一层。
不是为了防水。主要还是为了心理安慰。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玄动作一停。
脚步声很急。
不是乙七三一那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
更像是有人一路跑上来的。
紧接着,他那扇已经半坏的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
“陈玄!”
声音很熟。
楼上邻居王承业。
平时见面点头,偶尔在电梯里聊两句。
职业是卖保险的,特点是见谁都能聊三分钟人生风险。
陈玄走到门口,把歪掉的门拉开一条缝。
王承业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
怀里抱着一个小恐龙玩偶。
陈玄皱眉:“王哥,你这是?”
王承业抬头,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
“陈玄,我儿子不见了。”
陈玄心里一沉。
“报警了吗?”
王承业摇头,声音发抖:“不是丢了。”
“什么意思?”
王承业把怀里的小恐龙玩偶举起来,手抖得厉害。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照片里没有他,幼儿园群里没有他,我老婆也说我们从来没孩子。”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我有个儿子。”
“他叫王豆豆,今年五岁。”
陈玄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薄册子刚才自己翻开的那条缝。
也想起沈兰那句话。
它要是自己翻开,就说明有账找上门了。
王承业的声音几乎要崩溃。
“陈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有人给我发短信。”
“短信说……”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堵住。
陈玄问:“说什么?”
王承业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暗红色小字。
【找陈玄。】
陈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向床边的木箱。
木箱里,那本发黑的薄册子已经彻底翻开。
纸页上浮出一行模糊的字。
【王家子嗣债。】
【疑似伪账。】
陈玄闭了闭眼。
很好。
神债刚走。
新账上门。
他现在终于确定一件事。
陈守年留下的不是遗产。
是麻烦。
还是连续包月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