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
她先听见了风扇声。
很旧的吊扇,叶片转动时带着轻微的“吱呀”,不像她房间里那台几乎没有声音的空调。
然后是楼下早点摊的吆喝。
“豆浆油条~热的啊~”
再然后,是厨房里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热闹,带着一种陌生的烟火气。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墙角有些发黄,书桌上堆着练习册和漫画书,窗台边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椅背上搭着一件男生校服外套。
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她安静地看了三秒。
然后坐起来。
下一秒,她动作停住。
这不是她的房间。
也不是她的身体。
苏晚晴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宽大的短袖,手臂比记忆里更粗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
明显的喉结。
她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换作普通人,这一刻大概已经尖叫、跳床、怀疑人生三连。
但苏晚晴只是闭了闭眼。
先确认环境。
再确认时间。
最后确认身份。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上的一瞬间,因为身体重心和步幅变化,差点踢到床脚。
苏晚晴扶住墙,眉头轻轻皱起。
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身体更高,骨架也更明显。每一步都像被迫换了一套不熟悉的操作系统。
她想像平时那样轻巧转身,却险些一脚踩上拖鞋边缘,膝盖往旁边一歪。
差点劈叉。
她看向桌面。
桌上有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写着:高三八班,林辰。
林辰。
这个名字,她知道。
江城一中八班的男生,成绩中游,存在感不算强。
更重要的是前世的很多年后,她偶然听陈梦瑶提过,说高三那会儿,八班有个男生暗恋她很久。
名字好像就是林辰。
只是那时候的苏晚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她的人生一直被安排得很满。
高三、大学、工作,像一条铺好的直线。
旁人看她优秀、顺利、体面,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条线窄得连转身都困难。
直到成年后某个深夜,她站在空荡的办公室窗前,看着玻璃里疲惫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操场边的老槐树。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人生好像赢了很多,却从没真正属于过自己。
再睁眼,她回到了高三。
还成了林辰。
苏晚晴拿起桌上的裂纹小镜子。
镜子边缘缺了一小块,用透明胶缠着,照出来的人影也被裂纹分成几道。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人的脸。
眉眼不算惊艳,却干净,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懒散。头发有些乱,刘海翘起一撮,像不服管的杂草。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的林辰,安静地确认:
她重生了。
并且,进入了林辰的身体。
那么,她自己的身体呢?
现在谁在里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口微微发紧。
如果是陌生人。
如果对方慌乱失控。
如果对方翻她的东西,替她做决定,甚至伤害她的人生……
苏晚晴握着镜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很快放下镜子,视线扫过衣柜。
衣柜门半掩着。
里面大概是林辰的衣物。
她没有打开。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该乱翻。
哪怕现在情况荒唐得像有人拿她的人生开玩笑,边界也不能丢。
她只拿起椅背上那件校服外套。
外套刚一入手,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
苏晚晴动作停住,伸手摸进去。
指尖碰到一块温润的硬物。
她把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玉佩。
玉佩被红绳系着,正面刻着树纹,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字。
林。
苏晚晴垂眸看着那块玉佩,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林辰也有玉佩?
她的书桌角落,也放着一块类似的玉佩。只是她那块背面刻的是“苏”。
来不及细想,门外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辰辰!起床没?再不起床鸡蛋凉了啊!”
声音很亮,带着厨房热气,不像催促,更像怕他赶不上热乎的早饭。
苏晚晴怔了一下。
辰辰?
她人生里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叫她。
苏慧兰叫她“晚晴”时,总是连名带姓地清楚,像在点名,也像在提醒她必须达标。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急匆匆的笑。
“哎哟,醒了啊?怎么坐着发呆?是不是昨天开学累着了?”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走过来,抬手摸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手掌贴上来。
苏晚晴身体本能僵住。
她不习惯。
从小到大,苏慧兰很少这样摸她。就算关心,也多半是“有没有影响学习”“会不会耽误考试”。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动作太自然了。
像确认一颗鸡蛋熟没熟。
又像确认孩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发烧啊。”林母嘀咕一句,“怎么脸色怪怪的?做噩梦了?”
苏晚晴缓慢摇头。
她想说“没有”,可一开口,是少年人的嗓音。
“没事。”
声音比她想象得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母没多想,转身往外走:“赶紧洗漱,鸡蛋给你剥好了。今天开学第二天,别迟到。桌上还有十块钱,拿着买水,别省啊。”
苏晚晴站在原地。
十块钱。
热鸡蛋。
买水别省。
这些词很普通,却像小石子落进她心里,荡出细细的波纹。
她洗漱时,又被这具身体折腾了一次。
牙刷太用力,差点戳到牙龈。
洗脸时水扑得满台都是。
她想把毛巾拧得整齐些,结果力气没控制好,水珠“啪嗒啪嗒”往地上滴。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的林辰,面无表情地想:
这具身体,似乎很适合做物理实验。
变量很多,误差很大。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客厅。
林家客厅不大,餐桌有些旧,桌角贴着防撞条。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剥好的热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父坐在旁边换鞋,看见她出来,随口说:“吃完再走啊。高三了也别太紧张,考不好也有饭吃。”
苏晚晴拿鸡蛋的手顿住。
考不好也有饭吃。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像一句玩笑。
可她却很久没听过类似的话。
她从小听得最多的是
“你不能掉下来。”
“你要稳住。”
“别人可以失误,你不可以。”
“妈妈都是为你好。”
原来还有人会说,考不好也有饭吃。
林母把十块钱塞进她校服口袋:“别听你爸瞎说,能考好还是考好点。但真考不好也没事,身体要紧。快吃,吃完下楼,磊子估计又等你呢。”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
鸡蛋还热着。
掌心被烫得微微发暖。
她慢慢吃完,背上书包出门。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单元门外炸开。
“辰哥!”
苏晚晴脚步一顿。
下一秒,一个男生风风火火冲过来,胳膊熟练地往她肩上一搭。
“你今天咋这么慢?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看校花看到半夜?”
苏晚晴:“……”
她抬手,把那条胳膊拿开。
动作干净利落。
王磊愣住。
他看着“林辰”,眼神像看见自家土狗突然学会了弹钢琴。
“辰哥,你干啥?”
苏晚晴平静道:“热。”
王磊抬头看了看九月早晨的太阳,又看了看她。
“热?你以前大夏天打球都恨不得跟我勾肩搭背,说这样有兄弟情。”
苏晚晴:“……”
林辰。
你的社交习惯,确实需要整理。
王磊没纠结太久,很快又恢复了嘴碎模式。
“对了,昨天开学我就想说,你看见苏晚晴没?啧啧,还是那么好看。咱学校这校服穿别人身上像蓝白塑料袋,穿她身上像招生简章。”
苏晚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听别人评价过自己很多次。
优秀,漂亮,清冷,不好接近。
但从林辰发小嘴里听到,感觉很奇怪。
王磊还在继续:“辰哥,你也是真能忍。暗恋人家三年,愣是连瓶水都没送出去。我要是你,我早冲了。”
苏晚晴终于转头看他。
“暗恋?”
王磊瞪大眼。
“你装什么?”
苏晚晴没说话。
王磊一拍大腿,像发现了天大的笑话。
“不是吧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你暗恋人家三年,整个八班就你以为藏得挺好。”
苏晚晴:“……”
清晨的风从巷口吹过来。
她忽然觉得,林辰这具身体的脸皮温度正在上升。
不是她害羞。
是这具身体可能残留了某种条件反射。
王磊越说越来劲:“每次苏晚晴从八班门口路过,你表面低头写题,实际笔都戳穿草稿纸了。运动会她跳高,你说你去上厕所,结果厕所方向在左边,你往操场右边跑。还有上学期……”
“闭嘴。”
苏晚晴声音不高。
但冷得很有穿透力。
王磊瞬间闭嘴。
两秒后,他搓了搓胳膊。
“辰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跟一班班主任似的?”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红绳缠在指尖,有一点凉。
她现在可以确认几件事。
第一,她重生回了高三开学第二天。
第二,她在林辰身体里。
第三,林辰暗恋她,而且可能全班都知道。
第四,她自己的身体,现在情况未知。
这第四点,才是最危险的。
如果醒在她身体里的人什么都不懂,今天早读、课堂、老师、陈梦瑶、苏慧兰,全都会成为破绽。
苏晚晴加快脚步。
王磊跟在旁边,还在碎碎念:“你走这么快干嘛?赶着看苏晚晴啊?哎你别说,今天要是能在校门口碰见她,我帮你打掩护,你就假装不小心……”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王磊立刻改口:“不小心从她旁边路过,文明路过,绝不打扰。”
两人一路走到江城一中。
校门口人很多。
自行车铃声,值日生检查校牌的声音,早读铃前的喧闹声混在一起。
少年人的校服被晨光照得发亮,一切熟悉又陌生。
苏晚晴站在人群里,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她前世离开这里很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记得校门旁那棵香樟树,不会再记得操场边的红色跑道,不会再记得高三早晨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豆浆味。
可现在,她回来了。
以林辰的身份。
王磊在旁边推她:“辰哥,愣啥呢?快走,老刘抓迟到可狠了。”
苏晚晴刚要迈步,前方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
像水面被风压平。
她抬头。
校门口,一个女生正从晨光里走来。
白衬衫,蓝色校裙,书包带被抓得很紧,脸还是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只是眼神里藏着几分惊慌。
马尾扎得歪歪斜斜。
歪得十分明显。
苏晚晴的脚步停住。
王磊还在旁边小声感叹:“看见没辰哥,苏晚晴。哎?不过今天校花这马尾……挺有想法啊。”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脸从校门口一步步走来。
那个人也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隔着上学的人流,两道视线在清晨的校门前撞上。
苏晚晴忽然意识到。
她自己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显然也正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