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没回星沙岛。
他在医院陪了一整夜。
他先去找护士要了一把折叠床,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他进去翻了半天,从角落里拽出来一张铁架的折叠床,蒙着一层薄灰。
他把床搬到病房靠墙的位置展开,铺了一张从护士站借来的床单,坐上去试了试,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老鬼半靠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没下来过。
你这架势跟守夜似的。
守夜就守夜。林向北坐下来,把折叠床的边沿拍了拍,弹簧又响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之后病房彻底安静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稀疏,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一次,刺耳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变得又闷又远。
老鬼睡不着,侧躺在床上,面朝林向北的方向,但眼睛没闭,一会儿看向天花板,一会儿看向墙角那盏夜灯。
林向北也没睡着,他靠在折叠床的床头位置,后背垫着一个卷起来的枕头,双手搭在腹前,目光定在天花板中央那盏罩了磨砂外壳的灯管上。
你第一次下断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林向北先开了口。
老鬼那边顿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回答,然后声音从被子那边闷闷地传过来: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没觉得害怕。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根本来不及害怕。
水下的暗流来得比你想的快多了,等你感觉到被卷进去的时候,你已经在水里翻滚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白天轻缓了一些,但语速平稳,像在讲一件被回忆过很多次的事。
我在水下漂了大概十分钟。
具体多久我也说不准,缺氧的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准的。
暗流把我从断崖那边往外带,周围全是泥沙,什么都看不见。
我试过往上游,蹬了没两下又被卷回去了。
林向北听着,侧过头看了一眼老鬼的方向。
夜灯的光照在老鬼的半边脸上,他的下颌绷着,嘴唇微张,像是说到那段经历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回到了当时的紧张状态。
后来呢?
后来我松手了。老鬼说。
我本来一直抓着断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头抠着石缝,指甲全翻了。
但暗流越来越大,那石头也松了,再抠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撕开。
我松手了,被水流带着走。
当时我想的是,完了,这回真交代了。
他停了一下,被子底下传来一个轻微的动作,像是他的右手在被窝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什么东西撞了我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大块的碎石被冲下来了,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结果摸到的是滑的、温的、有条纹的东西。
一条石斑。巨型石斑,比我整个人还长一截。
它从暗流里横着冲出来,正好撞在我身上。
我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林向北从折叠床上坐起来了一点,手肘撑着床面,侧着身体面朝老鬼的方向。
老鬼的声音继续从被窝那边传来,平稳得几乎不带情绪:它把我拖着往外冲,我整个人被拽成了一条线,胳膊快要被扯脱臼了,但我不敢松手。
石斑往哪个方向游我就跟着往哪个方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暗流一下子没了,我浮出了水面。
那条鱼松开我游走了。
我漂在水面上,仰着脸看天,喘了大概有五分钟才缓过来。
林向北呼了一口气。
他没有接话,靠在折叠床的床头重新躺平了,手搭在腹前,目光重新落回天花板。
老鬼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林向北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被窝那边又传出来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梦话又不像梦话:海救了我。我该报答它。
林向北没有回答。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在黑暗中盯着夜灯那一点暖橘色的光。
过了几分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老鬼的方向。
夜灯的光勾出了老鬼侧躺的轮廓,被子底下那个身形瘦小,只有薄薄一片。
但老鬼的呼吸均匀,表情松弛,那条紧紧绷了十年的线,终于松弛了下来。
林向北转回头躺平了,把卷起来的枕头重新垫好,双手搁在腹前。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窄条,落在病房的地砖上,像一枚细长的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