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向北开始算时间。
他在练习本上把日期和时间写了下来,然后在旁边列了两个时间点:台风登陆时间和台风过境后海面可通行时间。
海面可通行——他在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以前他在部队学气象的时候知道,台风过境之后海面的余浪会持续一到两天才能完全平复。
余浪有两到三米高,小型渔船在那样的浪高里几乎没法控制方向,船身会被打得左右横摇甚至侧翻。
正常的渔民都会等余浪彻底平息才出海,少则两天多则三天。
但那时候沙坝已经合拢了,泻湖里的水已经没法再进出,进去也没用了。
他需要在这两段时间之间找到一个重合点——余浪还没完全平息但勉强能出海,沙坝还没合拢但即将合拢。
那个窗口就缩在台风过境后六到十二个小时之内,海面还在剧烈摇晃但船还能开,沙坝还敞着口子但正在收窄。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余浪可通航——六到八小时。”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沙坝合拢——十到十二小时。”两个窗口的重叠部分只有四个小时左右。
他必须在那四个小时之内抵达星沙岛、靠岸、进入泻湖、把泻湖里的东西搬上船、再在沙坝合拢之前冲出去。
他的手指在重叠的那一段数字下面反复画了几道线。
本子的纸面被他画得有些发毛了,墨迹在反复描画之后洇开了一片。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海图上星沙岛的位置,手指隔空在那上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平摊着,指节微微屈着,掌心那道从海鳗咬伤留下来的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出去找泥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泥鳅正在自己院子里整理渔网,蹲在地上把网从一头理到另一头,手指在网眼之间穿梭着,把打结的地方一个一个解开。
听到院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林向北站在门口,他放下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哥?咋了?”
“台风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镇上在传,说这次会很大。”泥鳅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伸手把袖子卷到胳膊肘。
“你还想出海?”
林向北站在门口的门框边,手搭在门板上:“我想去星沙岛,台风过境之后就走。”
泥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缠着一截断掉的网线:“台风才过就走,海上的浪还没消。”
“我知道。”
“船扛不住。”
“所以我问你,去不去。”
泥鳅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站在暮色里。
风把泥鳅额前的头发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目光跟林向北对上了没有移开,嘴抿着,腮帮子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什么时候走?”
“台风过境,浪稍微小一点就走。大概那个窗口只有四五个小时,错过了就进不去了。”
泥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截断掉的网线还缠在他的无名指上,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行,我跟你去。”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搭在门板上的手放下来:“明天下午把船油加满,检查发动机和船底有没有裂缝。再多带两根备用绳和一桶淡水。”
泥鳅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林向北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后面泥鳅的声音传过来:“北哥。”
他停住了,偏过头来。
“那浪大的话,你掌舵我压舱。你只管稳住方向。”
林向北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的时候节奏跟平时一样稳,只是每一步踩下去都比往常重了一些,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直响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才渐渐远了。
他回到家之后在堂屋里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那条台风预警还在短信列表里,他点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把墙上的海图揭下来卷好放进防水袋里,跟那本潮水笔记并排放进铁牛车斗底层的储物箱里。
储物箱盖板合上之后他蹲在车斗旁边把锁扣按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去灶台边倒了杯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杯子搁在水池里没有洗。
他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痕,是海鳗咬伤愈合之后留下来的。
他握了握拳头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然后转身走进里屋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比白天又大了一些,窗户玻璃被震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