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深海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铁牛沿着土路突突突地跑着,两侧的农田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模糊色块。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条腿伸在边沿上,后背靠着车斗壁,半闭着眼,手指头还在边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林向北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后视镜里除了铁牛屁股后面拖出来的一条灰白色的土烟,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骑了大概一分钟之后,他又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到了。
百多米远的土路拐弯处有一团暗灰色的影子,不大,跟着铁牛的方向在移动。
天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影子的大小和轮廓跟一艘小渔船差不多,柴油机的动静透过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闷闷的,不仔细听会被铁牛的发动机盖过去。
林向北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油门松了半圈,铁牛的突突声降了一个调。
他侧耳听了两秒,后面的柴油机声也跟着慢了下来,跟他的车速几乎是同步的。
他又把油门拧上去,铁牛重新加速。
后面的柴油机声也跟着提了上来。
泥鳅感觉到车速忽快忽慢,睁开眼从车斗里坐直了:“咋了北哥?”
“后面有船。”林向北没回头,目光又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那艘船从青螺湾外侧就跟上来了。我刚才绕了两个弯,它还跟着。”
泥鳅猛地转头往后看,他扒着车斗边沿探出半个身子去,眯着眼往后方昏暗的土路上看了一阵,然后缩回来:“我看到了一艘小船,灰的,距离大概一两百米。”
“已经跟了快四十分钟了。”林向北把车把往左偏了一下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窄一些,路面也颠。
他的目光一直往后视镜上扫,那团灰色的影子果然也拐进了岔路,距离还是差不多。
泥鳅把身子缩回车里蹲了下来,手抓着车斗边沿,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后方:“北哥,咱们被盯上了。”
林向北没说话。
他把铁牛骑到了码头,熄了火,站在原地等了一阵。
那艘灰色的船没有靠岸,停在了码头外围的水面上,隔着一段距离漂着,船头的轮廓在水面的暗光里若隐若现。
林向北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泥鳅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反手把院门带上了。
“北哥,那船我认识。前两天出海的时候我也见过它,当时以为是来钓鱼的,没多想。”他坐在凳子上弯着腰,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今天仔细看那船的外形跟附近渔民的不太一样,船头宽,船舷比普通渔船低一截,像是专门用来跑长航线的。”
“之前几天你都看到过?”
“至少三天前就有了。第一天我没留意,第二天觉得眼熟,今天才确认是同一艘。”泥鳅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它还在码头外面。”
林向北走到墙边拉灭了灯。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码头外围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一艘小船,没有开灯,船身的轮廓在夜色的微光里显得模糊,但能确定它停在原地没有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明天早上再看。”
第二天天亮之后林向北走到码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经不在了。
但他没大意,出海的时候他特意走了跟平时不同的路线,先把铁牛骑到隔壁村绕了一圈才往海边去。
到了海边他让泥鳅先别下船,自己蹲在岸边的草丛里看了好一阵。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艘白色的渔船在拖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泥鳅摆了摆手:“上船。”
那天他们的目标是一片新的浅滩,情报给的位置距离岸边大约四十分钟航程。
小船开出去没多久林向北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的海面上多了一艘灰色的小船,正在慢慢靠过来。
距离大概三四百米,速度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着。
“他又来了。”林向北看着那艘船继续往浅滩方向开。
灰色的船也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一路跟着,跟到浅滩外围的时候它停住了,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在做测深之类的无用功,但船头始终对着林向北他们停船作业的方向。
泥鳅在滩上低头干活,手里的铁锹一下一下铲进沙子里,但他每铲两下就抬头看一眼那艘灰色的船。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腰弓得也更低,像是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收工往回开的时候,那艘灰色船跟了半程就掉头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船尾翻起来的浪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林向北盯着那条白线看着它完全消散才收回目光。
他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机的操纵杆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叩了两下:“他今天跟了一半就撤了,不是偶然。他知道我们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间回来,甚至可能知道我们在哪些位置停船。”
泥鳅从船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北哥,怕是有人盯上咱们的路子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舷外机的油门加了一圈,小船的速度提了上来,船头切过水面的声音从“哗哗”变成了更急促的“哗啦哗啦”。
船尾的浪花翻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倍,在身后拖出一道更宽的白线。
他偏头往后方看了一眼,那艘灰色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点,正沿着相反的方向慢慢消失在灰蓝色的海天交界线上。
他转回头,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换个时间出去。”他说。
“凌晨三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