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件域名全都来自云盛科技。
陈海盯着屏幕，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把鼠标从附件上移开：“林总，要不要先别点？万一里面塞了东西。”
林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三封几乎同时抵达的邮件。发件人都是云盛内部账号，标题却很客气：应聘产品、应聘测试、应聘运营。这个时间点太巧，南城第一轮灰度刚有结果，云盛那边就有人投简历。
“不下载附件。”林川说，“先用网页预览，所有文件进隔离目录。回信让他们明天上午到公司面谈，带纸质简历，不带云盛任何原始资料。”
陈海点头，手指停在键盘上：“如果是赵凯安排来探底的呢？”
“那更要见。”林川看着邮件时间，“想知道是不是陷阱，不能只看邮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星川办公室比前几天安静许多。南城灰度还在跑，叶辰盯着监控面板，陈海把小会议室空出来，只留一台不联网的展示屏和一沓空白记录纸。
第一个到的人林川认识。对方姓何，原来在云盛做运营协调，曾跟着林川跑过客户现场。项目总结会那天，他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何旭进门时西装袖口有些皱，眼下发青。他看见林川，先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林川，不，林总。”
林川没有纠正称呼，指了指椅子：“坐。先说清楚，今天是面试，不是叙旧。你离开云盛了吗？”
何旭把纸质简历推过来：“昨晚收到优化通知，给了两个选择。要么转外包岗，工资降三成；要么签协商解除。”
“为什么来星川？”
何旭低头捏着杯子：“云盛内部在甩锅。南城优选那边出结果后，赵凯开会说，不是他封杀失败，是下面执行口径不统一，导致外部误判。他让我们补一份情况说明，说你离职前就接触过云盛客户，还诱导同事带资源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静。
陈海的笔尖停住。林川却只是把这句话写进记录：“你签了吗？”
“没有。”何旭立刻摇头，又像怕林川不信，补了一句，“但我之前也没帮你说话。项目会上，我知道客户确认过延期，还是没开口。”
林川看着他。何旭的紧张不像表演，更多是熬到退路变窄后的狼狈。他不讨厌这种狼狈，但也不会因为对方现在低头，就把过去那一页当没发生。
“沉默是你的选择。”林川说，“我会记住。但今天我只问岗位能力和事实边界。你能做什么？”
何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川没有借机羞辱他。他很快打开自己带来的项目复盘，讲云盛客户运营流程、需求确认、灰度活动排期和售后反馈表。他讲得不花哨，却能说出哪些客户看重交付留痕，哪些客户只认短期指标，也能指出南城这种小平台最容易被黑盒服务商坑在结算口径里。
林川听完，问：“如果星川让你负责客户运营，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先把客户口径表标准化。”何旭说，“每个项目上线前，业务目标、人工干预、退货剔除、数据归因都要客户签字确认。云盛以前最喜欢把这几项混在一起，出结果时好看，出问题时互相甩。”
这句话有用。
林川没有表态，只在纸上打了一个记号：“下一位。”
第二个面试者是测试主管刘敏。她比何旭镇定，进门先把手机关机放在桌角，主动说：“我没有带云盛代码、测试数据和客户文件，只有个人简历和公开项目经验。”
陈海看了林川一眼，眼神缓了一点。
刘敏当年负责核心项目测试。项目总结会时，她曾抬头看过林川，但在人事宣布解除时，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林川问得直接：“会议当天，你知道投影里的故障截图不完整吗？”
刘敏沉默两秒：“知道。”
“为什么没说？”
“因为会议前一晚，测试组已经被要求交出缺陷复盘权限。赵凯说项目责任由管理层统一对外，我如果当场反驳，整个测试组年终都会被扣。”她声音不高，“这不是借口。我只是说明原因。”
林川合上她的简历：“星川不需要你今天替我翻案。你来应聘测试，先说测试。”
刘敏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拿出一页手写清单，列的是灰度上线前的回退检查、日志留存、异常订单抽样和客户验收证据。她提到星火初版时没有夸，只指出一个风险：“你们现在把可解释说明做得很细，但人工置顶剔除如果只靠客户运营确认，后面客户多了会出问题。最好把运营动作单独做时间戳留存。”
陈海忍不住接话：“这个我们准备做。”
“准备做不等于已经有流程。”刘敏看向他，“星川现在人少，能靠自觉。项目多起来以后，只靠自觉一定会漏。”
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面试味道。不是谁求谁，而是能力和规则在桌面上互相碰。
第三个人迟到了十分钟。
他叫廖成，原项目管理办公室的人。林川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赵凯每次开会，他都坐在旁边整理纪要。
廖成一进门，没先递简历，而是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林总，我知道你不想碰云盛资料。我这里不是原件，也不是客户数据，是我自己打印的解除通知和内部优化名单。”
林川没有碰纸袋：“先放着。你来应聘什么岗位？”
廖成笑得有些勉强：“项目管理。说白了，我熟悉云盛那套流程，也知道赵凯怎么做口径。”
陈海的脸色冷下来：“你以前不就是帮他做口径的人吗？”
廖成被刺了一下，却没有否认：“是。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川看着他：“重新开始不是把旧账甩给别人。你如果参与过伪造材料，星川不会替你洗白。”
廖成嘴唇紧了紧：“我没改过后台数据。”
“我问的不是后台数据。”林川声音很平，“风险预案目录、会议纪要、责任确认书，这些口径是谁整理的？”
廖成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些是我按赵总要求整理的。但我只是按模板走流程，最后签发不是我。”
“那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我现在不能看。”林川把纸袋推回去，“如果涉及云盛内部文件，你该走合法渠道。星川面试不接收来路不明的材料，也不拿别人违法带出的东西做筹码。”
廖成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他大概以为星川刚被云盛压过，会急着要任何能反咬一口的证据。林川的拒绝让他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可你不看，怎么知道赵凯下一步要做什么？”廖成压低声音，“他们今天下午要开内部说明会，要把星川近期接触客户的事全部归到你个人违规上。优化名单里有一批人会被要求签说明。谁不签，谁就走人。”
何旭坐在外面的工位区，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变了。刘敏也抬起头。
林川没有追问文件内容，只问：“这件事你愿意用自己的名字说明吗？”
廖成的喉结动了动：“我可以先匿名。”
“那就按匿名线索处理。”林川说，“你把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能合法说明的部分写下来。不能证明的，不写；不是你经手的，不写；云盛原始文件，不交给星川。”
廖成的表情有些难看：“林总，你这样做，机会会错过。”
林川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起伏：“靠脏证据赢一次，以后每个人都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毁掉星川。这个机会，我不要。”
会议结束时，三个人都没有得到录用答复。
林川让陈海把面试记录封存，简历只按岗位能力评分，涉及云盛内部消息的部分单独标记为未核验线索，不进入招聘结论。
窗外的日光落在会议桌上，牛皮纸袋仍被廖成攥在手里。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川一眼，神情复杂：“下午那场会之后，来找你的人可能不止我们三个。”
林川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星川公司邮箱的新邮件提醒。主题只有一行字。
【云盛科技离职人员联合说明——有人愿意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