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根觉罗·那尔布三十九岁,满洲正蓝旗,隶在京师一处佐领名下。
若把族谱往前翻几代,他家也曾有过一点可以拿出来说嘴的体面。乾隆年间出过一个护军校,据说还跟着万睡爷出过京,究竟去过哪里,那尔布自己也讲不清楚。
到了他父亲这一辈,那点祖上的威风早已耗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处漏雨的旧院子,几件不值钱的家具。
还好那尔布自己还在吃皇粮。
他是步军营布甲,每月饷银一两五钱,另有按季度领取的甲米。这个数目在京城养一个老实过日子的人算是勉勉强强,只是落到他手里则怎么都不够。
更何况,这年头朝廷日子也不好过。饷银拖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偶尔两个月攒到一起才发;甲米名义上按季支领,等真正轮到他,折色、粮价和过去欠下的人情账一层层扣下来,剩多少全看运气。
偏偏他有两样东西戒不掉,一样是赌,一样是烟。
赌场尤其喜欢他这种人。
手里没钱不要紧,按个手印,写张押契,银子照样能借。至于三个月以后怎么还,三个月以后再说。
那尔布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发饷那日身上能有点银子,三天以后只剩下一串铜钱,再过几天便开始赊账。烟馆掌柜见他来了也不赶,只在账本上添一笔,反正他是旗人,那些个沾亲带故的也不可能真看着他饿死。
偏偏这几日,京师乱成一锅粥,那尔布突然觉得自己的运气来了。
起初他还只是跟着几个熟识的旗丁出去“借钱。”
几个人穿着号衣,腰里带刀,走进外城那些汉人铺子,说如今城中不靖,步军营要临时征用粮食和银钱。掌柜若是识相,拿几串钱或者一小袋米出来,大家都省事;遇见舍不得的,那尔布便把桌子一拍,把旗籍往前一抬,问一句是不是想去军营里说说话。
大多数铺户都不想去。
这年月,一个普通汉人真被几个旗兵拖走,家里连尸体扔在哪都未必知道。
那尔布第一次从一家布庄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二两多银子,还有一匹细棉布。
当晚他便去了赌场,可惜手气很差,半个时辰输了个精光。
可这一次他一点也没心疼,毕竟头一次来钱这么快。
后面他们胆子便更大了,直接开始明抢,几个人专挑汉人下手,而且专挑那些一看便不是什么硬门路的人家。
城里乱成这样,官差连死人都收不过来,谁还管几间铺子少了什么,更何况那些被抢的人往往连报官都不敢。
那尔布很享受这一点,抢来银子他就去赌坊,那天晚上他手气爆棚,赢了十几两。
随后又钻进大烟馆,在最里面那张平日舍不得坐的炕上躺了一夜。
烟馆掌柜十分客气,他才不在乎这些烟鬼的钱是赌来的还是赊来的,这些烟馆背后可都是朝廷大员,暂时还没哪些个不开眼的赶来赊账或者花缘。
这几日那尔布浑身舒坦,他活了三十九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有几分旗人的样子。
祖上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他一个正蓝旗布甲穷得连烟钱都付不起?
那些汉人做买卖、当官、办置宅子,家里银柜一个比一个沉。自己却每个月等着那一两五钱饷银过日子。
街上天天死人,铺户成片关门,连衙门的人见了持刀的暴民都绕着走。那尔布渐渐觉得,这世道原本就该这样。
谁胆子大,谁就是大爷。
至于那些个刚进城的西北兵,他也听说了。
有人劝他们最近收敛些,那尔布听完嗤之以鼻。
京城多大?上百万人,几百几千条胡同。那群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还能把每一条胡同都守上?
再说了,这么多作乱的人,法不责众,他们还能砍了所有人脑袋?
那尔布越想越觉得自己看得明白。
沈家主人是户部右侍郎,汉人,前几日已经跟着朝廷的人往北去了。那尔布也是从一个在户部跑腿的人嘴里听来的,说沈家老爷走得极为匆忙,家中大半女眷没撤走,库房也没来得及全搬。
那尔布觉得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好机会,他带了六个旗人过去,里面的家丁问是谁,那尔布直接报了步军营的名头,说奉命查禁违制物品。
里面的人自然不肯给开门,他们几个就用刀,用旁边的石头,也许是门真的不算牢靠,也许他们几个受到里面银钱和早上抽的大烟的刺激,居然真的给门砸开了。
七个人一拥而入,沈宅里留着的两个家丁手里其实有武器,看清来的是穿步军号衣的旗人以后,却迟迟没敢真动手。
那尔布反倒来劲了。
“看什么?滚一边去!”
一个家丁还想阻拦,脸上立即被抽了一刀鞘。
剩下的几个旗人散开往各院搜。
女人的哭喊声,箱柜被砸开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有人从一间厢房里拖出一个年轻女眷,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拉着人便往旁边屋里走。
那尔布连头都懒得回。
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比起窑子里的姑娘,他反倒更喜欢那些眉眼清秀的小厮书童。
他踱着步子,走进了沈家的书房,里面东西多。
紫檀书架,几方砚台,还有墙上挂着字画,他砸开了一旁放着的箱子,翻出来几块碎银和几件玉器,心一下热乎了起来。
龟龟,一个当户部侍郎的汉人,家里竟然富成这样。
那尔布站在书房里,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脚下铺着的砖,心里那股积蓄许多年的酸气窜了上来。
他祖上跟着圣祖爷入关,这江山都是是满人打下来的,到了他这一代,住漏雨的破院子,甲米还得提前押给赌场。
眼前这些汉狗却住这么大的宅子,用这么好的家具,连书房里一方砚台都顶得上他几个月的饷银。
他越看心里越窝火,趁着烟劲还在,他走到桌边,拨了拨灯芯。
旁边一个旗丁正在往包袱里塞东西,见他的动作有些奇怪。
“爷,干嘛呢干嘛呢?”
“爷看着碍眼。”
那尔布随口回应了一句,把灯推倒在帷幔旁。
那尔布站着看了一会儿,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帷幔便烧了起来,火顺着木架往上爬,烟一下涌到屋顶。
外面有人尖叫了起来。
那尔布听见那尖叫声声,不知怎么反而笑出来,他越笑越响,看着眼前窜天的火焰,他笑得最后扶着门框,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沈家的女人们哭天抢地,有人大喊救火,有人跪在院子里求他们放过她们,被一个旗丁一脚踹倒,拖着往里屋走,她的指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抓痕。
那尔布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忽然感觉念头通达。
他活了快四十年,在赌场里赔笑,在烟馆里想赊账却被打出去,在营里挨上官骂,回家还得面对一间破院子。可现在一个正三品大员的宅子就在他眼前烧了起来,里面的女眷任由他们玩弄,她们还得哭着求着让他们饶她们一命。
“烧!烧的好啊!”
他笑得眼泪直溅。
“烧他娘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有人高声喝道:
“里面的人听着,全他娘的把家伙事放下!”
那尔布回过头,七八名巡捕五营兵丁已经冲近来。
那几名丙丁今天和平常很不一样,腰间都挂着刀。
其中几个已经拔了出来,那是绿营里常见的制式窝刀,刀身短而厚,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亮。
带队的把总老远就看见了火光,一进来又看见地上的箱笼和哭成一团的沈家人。
脸立刻有些难看,“谁他娘放的火?”
那尔布还在狂笑,这种狗屁巡捕他见得多了。
前几日他们抢一家铺子,也来过一队人。那尔布把自己正蓝旗身份一报,对方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喏喏地让他们别闹出人命,然后转身就撤了。
所以他往前走了两步,刚刚他的刀不知道放哪去了,手里抢夺家丁的短棍往地上一杵。
“爷放的,怎么滴?”
那把总看了他一眼,挥手,“拿下。”
那尔布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放肆,你们这些包衣奴才,你知道爷是谁吗?”
几个兵丁已经围上来。
他顿时恼火了。
“爷正蓝旗的!步军营布甲!圣上只是北狩,又不是没了!等圣上回来,你们这几个狗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掉脑袋!”
平日里说到这里,多半已经有人会犹豫不决,最后灰溜溜的走开。
今天却一点用都没有。
那名把总狞笑一声,“管你娘的什么七人八人,现在敢放火抢东西的都一个下场,给老子拿下!”
那尔布终于察觉到不对,两个兵丁刚靠近,他突然抡起短棍横扫过去,把人逼退。
“滚!”
他借着大烟劲发作出来的那点凶性,此刻全冒了出来。
“谁敢碰爷!都他娘要掉脑袋!”
对面的兵丁已经贴了进来。
这些人都是从巡捕五营里挑出来办差的精锐,真要动起手来,比那尔布这种银样镴枪头强了不知道多少。
那个兵丁侧身避过棍子,跟着就是一脚,正踹在那尔布小腿侧面。
“哎呦!”
他惨叫一声,身体当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烟抽得久了,他那副身体子早虚了,跑几步都得大喘气,更别说真跟人动起手来。
那尔布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前面的兵丁已经拔刀逼近。
那人一脚踩在那尔布准备握棍子的手上,那尔布惨叫一声松手,接着这个兵丁揪着他的辫子,在他的惨叫声中,钢刀从他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那尔布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下意识伸手捂住脖颈,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的身上随即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腿还在无意识的抽搐。
院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房梁。
浓烟从书房窗户往外翻,女人和孩子哭得厉害,刚才拖着女眷进屋的那些个旗丁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光着定从侧房跑出来便往后院逃。
两名巡捕迎面堵上去,很快把人按倒,一样抹了脖子。
其中一个还想翻墙,刚翻上墙头便被下面的人拽住脚,整个人摔回院里。
那尔布已经看不清了。
最后听见的,是带队把总扯着嗓子喊人。
“娘的,四个进去救火!先把后院的人带出来!”
他喘了口气,又朝院门外招手。
“剩下的跟我走,前面还有一家!”
脚步声很快远了。
那尔布的手仍旧死死捂着脖子,屋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的他半边脸通红。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撤离失败:大清京师—绝密;淘汰者:五营巡捕兵丁;时间:1860年8月21日,2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