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于栋到十一影视预定的剪辑楼。
两个学生抱着胶片盒路过,侧身让路。于栋没敲门,问杨思珍:“片子剪好了?”
“初剪定型,剧情线都落地了。配乐、混音还在调,没最后定稿。”
“那我今天看的,和将来进院线的,还有出入。”
“所以才请于总现在看。”杨思珍开了门,“等全做完再听意见,想改也来不及。”
陈阳和俞衷正在对着时间码表。陈阳起身同于栋握手。桌上只有一页简介、几张剧照,宣传设想,于栋看过。
他把简介放下:“直接放。”
片花几分钟。幼年亲人离散,寒冬舞厅、出租车里徐征模糊的侧脸、音乐厅后门一道冷白追光,最后停在一张还没拼严的全家福上。
灯亮。于栋问:“全片呢?”
俞衷换带子。
于栋看表:“我今天空出来了,放完。”
近三个小时没人说话。散场时楼道静下来,于栋仍坐着,把简介翻到背面写了四个字:谁来看它。
“片子我看明白了。”他抬眼,“怎么卖?”
陈阳去拿片花盒,于栋按住:“别重放。我问的是买票的人为什么进门。”
“手足离散二十年,久别重逢的亲情羁绊,足够撬动大众共情。”陈阳说。
“市面上九成亲情片,都是这套说辞。”于栋指了指幕布,“我刚才差点以为舞厅那场就要认上。车一过,人岔开了,心里才惦记后面。你们片花把音乐厅那场也放进去了,观众看完预告,像已经看过结局。”
俞衷看向陈阳。为证明终场拍得值,挑片花时确实用了太多高潮镜头。
陈阳把盒子放回桌上:“悬念收在那辆出租车上?”
“我不替你们剪。”于栋说,“预告是饵,不是答案。你们先把答案送给了人。”
“明天重出一版。”俞衷说。
于栋把简介推回去:“片子值得跑。但能跑,不等于我敢替你们包影院。中影主发行谈到哪了?”
“主合同还没谈。”陈阳说,“片子、送审材料再往前走一程,十二月中旬对接中影。”
“那你现在找我做什么?”
“铺路摸底。”陈阳说,“中影管主发行、拷贝、档期。你帮我们跑地面:哪些城能办看片,哪些影院肯配合宣传,校园和企事业单位包场找谁谈。不用你发拷贝,也不用替我许银幕。”
于栋笑了一声:“你倒是把我最大的风险,提前堵得死死的。我跑遍影院,你们档期落空、审查拖住,损耗算谁的?”
九十年代末的民营影视发行,举步维艰。没有正规牌照、家底微薄、人脉虽足但抗风险能力极差。最怕的就是忙活一场,最终影片过审失败、档期落空,所有人力、物力损耗全部白费,小公司根本扛不住这种亏损。
”杨思珍翻开本子,“所有前期五城摸底的费用,全部由十一影视全额承担,不用你们垫付一分钱。”
“但我们需要一份详细执行清单:落地城市、对接人员、宣传动作、走访流程。杜绝只走流程、空耗成本,绝不接受只出车票、没有落地成果的无效工作。”
于栋挑眉:“你们最初的规划,不是二十城全域铺开?”
“想过。”陈阳说,“现阶段只挑五个有把握的地方,拿真实排片和宣传条件。中影档期、审查口径定了,再谈要不要扩。”
于栋捏着笔,缓缓开口:“那我五城摸底做完,铺垫好所有渠道,你们转头把后续业务交给别人,我岂不是白忙活?”
“你亲手铺出来的渠道和市场,后续全域合作,我们优先跟你对接。”陈阳说,“但前提是,摸底成果达标。”
“我们不签空白的二十城独家协议,不让你凭空赌前程、赌档期,也不会让我们自己被动。五城摸底的报价、权责、预期成果,全部白纸黑字写清,后续合作双向选择。”
“新片花给我一盒。静照先拿几张,不外发,只拿去探口风。”
“旧版不能外流。”俞衷说,“剧透伤了前期。”
于栋笑了笑,没争。
杨思珍抽出一页备忘。于栋划掉“二十城”,改成“首批五城摸底”,又添一句:以审查通过、主发行档期及双方确认费用为前提,无强制捆绑。
他签字,推回去:“不算合同。”
“今天没白坐。”陈阳说。
“于栋收起纸笔:“下周我给你们第一轮市场摸底结果。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五城影院全部档期爆满、没有落地空间,我照样实话实说,你们别嫌结果难听。”
“这话实在,我还不至于听不进真话。”
于栋掏出手机,当场拨号:“老何,周一优先摸排北京、天津核心影院场地。只确认看片条件、场地资源,不许许诺档期,不许对外散播任何项目消息。剩余城市我回去统筹分配。”
挂断电话,于栋背起公文包准备离场,走到门口时忽然驻足,侧头压低声音,善意提醒了一句:“最近圈内有人私下打听你们这部片子的资金来源、厂标资质。对方没找我谈合作,我也全程装傻,一句没接。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多加留意。”
民营资本入局影视行业本就敏感,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影响项目进度。混迹行业多年的于栋,显然比谁都懂其中的门道与风险。
陈阳适当的表达感谢。
“不用谢。”于栋摆了摆手,推门离去,留下一句行业真理,“影视圈只认结果。你把片子卖爆、站稳市场,所有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门关上。俞衷看着黑下去的幕布:“音乐厅终场,我早说放多了。”
“这回听专业的。”陈阳把备忘递给杨思珍,“尽快整理高清剧照,推进新版片花剪辑。正式合同不急,等他带回真实的市场反馈,我们再谈后续合作。”
杨思珍收好文件,轻声问道:“于栋特意提及的外界打探之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让沈律把能公开的备案、资质备齐。正常应对即可”陈阳说,“于栋今天愿意签意向,是因为片子,不是因为我解释了多少。先把片花做好。”
俞衷重新挂上带子。雪地里,那辆出租车又从歌舞厅门前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