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京的第三天,片场设在海淀一家刚竣工不久的剧院音乐厅。
红木地板打磨得油亮,两千多个蓝色绒面座位沉静地铺开。舞台中央停着一台赞助来的三角钢琴,漆面倒映着顶上密密麻麻的排灯。
这是《我的兄弟姐妹》全片的最后一场大戏,二姐齐思甜带病举办个人演奏会,用童年的《雪花》将失散二十年、被生活折腾得遍体鳞伤的四兄妹重新聚在聚光灯下。
不过今天这场戏,现场格外热闹。
宁皓直接带头领着全员跑来当群演
不仅如此,在《筒子楼的梦》里担纲女主之一的苗朴,也终于争取到了一个有几场露脸戏的角色,小弟齐天的未婚妻。
此刻苗朴穿着一身朴素的碎花衬衫,正坐在台下给刘晔整理领子,笑道:“陈导给我加这角色太对了,不然齐天光靠大哥二姐养着,没个媳妇管着,观众看了都不答应。”
刘晔嘿嘿直笑,徐征在旁边戴着手铐打趣:“弟妹啊,待会儿你可得看紧了齐天,别让他哭得太难看。”
老刘正指挥着道具组把两百多个群演往观众席前排塞。宁皓带着《筒子楼的梦》的一帮北电师兄师姐、副导演、摄影助理全挤在三四排,假模假样地看节目单。
“后排灯光打暗,重点给前三排和走廊!”老刘扯着嗓子喊,“前排的都打起精神,特别是宁皓你们那几排,待会钢琴一响,该鼓掌鼓掌,齐忆苦走进来的时候,回头看的时候眼神别太专业,要像普通观众!”
陈阳穿着整洁的西装站在导演监视器旁,手里拿着分镜表。
俞衷从台前走过来,递给陈阳一支烟:“怎么,觉得这地方太光鲜了?”
陈阳摇摇头:“地方光鲜没问题。齐思甜在海外混出了名堂,这音乐厅越体面,越显出大哥齐忆苦被警察押着走进来时的酸楚和狼狈。我是在想,最后四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镜头怎么切才不显得像摆拍。”
“肩扛跟进。”俞衷在分镜表上划了一笔,“从大哥进门口开始,主机推中景,辅机抓齐思甜在台上的手和眼睛。只要演员情绪到了,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调度。”
陈阳把分镜表合上,递给俞衷:“这一场我在画内。戴维第二排靠廊,亲人团圆他不便太往前。突发只有他知道思甜的病情,第一个动,这里不用解释,让观众自己理解。”
俞衷看他一眼:“你上妆,我盯着监视机。”
……
化妆间里,陈阳对着镜子把鬓角吹白,眉骨压深。镜子里的人比现实大了七八岁,西装领口扣得规矩,像海外回来的那种未婚夫——知道太多,又什么都不能阻止。
他出门时,手里多了一只顾涓的戏用小手包。包里没给观众看的东西,只有一瓶药和一张折小的诊断复印件,戏里戴维一直替她收着。
后台走廊里,徐征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发廊旧皮夹克,双手戴着道具手铐,靠在墙角合眼背台词。
刘晔和苗朴缩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两半拼凑的旧全家福照片,反复在手里比划着接缝。
闫丹辰靠着化装台,眼神有些空。她刚补完妆,睫毛上还带着刚才在化妆间试戏时留下的水汽。
顾涓穿着一身优雅的黑色晚礼服,坐在钢琴前试音。手风琴改编的《雪花》旋律从键盘间流淌出来,清脆却带着股说不出的伤感。
“徐征老师,手铐紧不紧?”道具组小伙子跑过来问。
徐征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被冰冷金属扣住的手腕,苦笑了一声:“不紧,正合适。带上这玩意儿,人一下子就有那种戴罪立功、偷着跑出来看妹妹的提心吊胆感了。”
……
下午一点半,现场正式开拍。
戴维坐在第二排靠侧廊的暗处,陈阳化完妆后坐进那张椅子,手包搁在膝上,指节压着盖。灯暗下来,他整个人融进后排,只有下巴的轮廓还看得见。
宁皓和《筒子楼的梦》剧组的一帮北电师兄师姐坐满前排,剧院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一束温暖的追光落在舞台中央的顾涓身上。
“《我的兄弟姐妹》,第118场,一镜一次,Action!”
钢琴声应声响起。极其简单、孩子气的手风琴旋律被改编成了深沉的钢琴独奏,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
顾涓垂着眼睑,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眼角隐隐有光在闪。
台下,刘晔饰演的三弟齐天、苗朴饰演的未婚妻,以及闫丹辰饰演的小妹齐妙坐在第三排。闫丹辰死死按着包里的半张照片,指节发白;苗朴紧紧握着刘晔的手,眼神里全是担忧与心疼。
突然,音乐厅后方的木质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徐征饰演的大哥齐忆苦,头发凌乱,皮夹克上沾着灰,双手被手铐死死锁在身前,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身子半弓着,双手死死缩在肚皮前,想用旧夹克遮住手铐,眼神极其慌乱地扫过体面的观众席。
当他的视线撞上台上的顾涓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梗塞声。
台上,顾涓的琴声微微一错,错落了一拍。她没有停,只是抬起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哥……”她没有发声,口型却无比清晰。
台下的刘晔和闫丹辰猛地站起身!苗朴在旁边扶了刘晔一把,眼里也满是泪光。
“大哥!”闫丹辰哭喊出声,整个人冲出了座位。
四个人在红地毯的交叉口撞在一起。
徐征带着手铐的手无法张开,只能用两个胳膊肘硬生生地把三个弟妹一把搂进怀里。
刘晔把头深深埋在徐征的肩窝里,大哭起来;闫丹辰死死抱住徐征的腰,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发脏的旧夹克上;顾涓提着裙摆跑下舞台,跪在红地毯上,把四半泛黄的照片一张张拼好。
侧廊里,戴维站了起来,又慢慢坐回去。他手抬了半寸,像要叫思甜,最终还是把手落回膝上的包。亲人团聚,未婚夫只能让出那几步路。
四张碎照片在聚光灯下合成一张全家福。她抬头看三个弟妹,又看徐征,笑了一下,笑还没落稳,眼眶里的泪就涌满了。
“父亲说过……”她的声音发颤,“我们兄弟姐妹,原本是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她想说下去,嘴唇却白了。额头抵在膝上,像被什么从里面猛地拧了一把,整个人往前一栽。
别人还在愣,戴维已经冲进光圈。
他比刘晔那声“大姐”还快半步——不是观众席里慌乱的跑,是早就知道会倒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跪下去,一手托住顾涓的额,一手去摸她的颈脉,声音压:“都别 别围!都别围着,让开些空间!”
刘晔喊:“大姐!”
闫丹辰伸手要扶,戴维抬头,眼神厉了一下:“别动她头!”
徐征带着铐子跪不下去,张嘴要喊医生。戴维已经冲他甩了一句:“侧门!担架!”又朝黑暗里喊:“场医!快!”——他没时间说脑瘤,不能说,只把顾涓半抱起来,让她侧躺,下巴微抬,像排练过千百遍。
苗朴和群演真的乱了。两名“警察”演员让开一条路。前排有人哭,有人站起,音乐厅里全是脚步和抽气声。
顾涓半睁着眼,视线散,先掠过徐征的脸,又去找戴维。嘴唇翕动,像想解释自己怎么又让人担心了。戴维把她的手指塞进自己掌心,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鬓角,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在。别说话。”
徐征把铐着的手尽量举高,够到她的袖口,攥住,指节发白。他不懂这个未婚夫为什么比谁都熟,只看见戴维眼里没有惊讶,只有早就料到的碎。
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追光还打在红地毯上,全家福照片被膝盖压住一角,皱了。
俞衷没喊停。机器还在录,程迩拍花絮的手稳着,镜头里只有人影晃动、喊声和空椅。
……
很久,或者说只有几十秒。戴维跟着担架起身,一只手始终护在顾涓颈侧,对抬担架的场务只重复两个字:“慢,稳。”刘晔和闫丹辰跟着跑,徐征被警察演员半推半拽地跟出去,手铐在黑暗里撞了一下门框。戴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徐征,什么都没解释,转身进了暗道。
大幕没有合,灯也没有全亮。舞台上只剩那架钢琴,和地毯上被踩乱的照片。
这里是一个特写镜头。
俞衷这才低声说:“收。”
监视器前静了一会儿。
监视器前,陈阳刚卸了半边戴维的妆,鬓角还留着白。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没动。
俞衷摘耳机:“团圆有了。后面……给观众留白。”
陈阳点了一下头:“嗯。团聚的喜悦在这儿收住,未来无常,珍惜当下。”
当喊停传进侧幕,现场并没有立刻恢复秩序。闫丹辰还蹲在侧门边低声抽泣,顾涓被扶去化妆间卸妆,手还在抖。宁皓站在前排,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一下大腿,没喊那句“要爆”。
……
傍晚六点,随着最后一道灯光切灭,音乐厅重新归于平静。
老刘拿着场记板走上舞台,扯着嗓子大喊:
“《我的兄弟姐妹》,全部戏份,彻底杀青——!”
剧院里瞬间炸开了欢呼声。
杀青宴的安排成了个大问题——原计划附近的那家小酒馆,根本装不下《我的兄弟姐妹》和《筒子楼的梦》两个剧组加起来近百号人。
老刘临时找了剧院隔壁的一家老式厂区大食堂,包下了整个大厅,把几十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和整箱的啤酒。
气氛热烈得快要顶破房顶。
宁皓端着酒杯跨过两张桌子找徐征和刘晔干杯。
苗朴和顾涓、闫丹辰挨着坐在一起,三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徐征喝了几大杯白酒,脸通红,拉着俞导和陈阳的手不放:“这戏演得痛快!真的。”
“是你们演得好。”陈阳和俞衷相视一笑,跟他们挨个碰杯,一饮而尽。
酒局正欢,大厅里吵得耳朵发痛。陈阳推开食堂后门,走到空旷的厂区天井里吹风。深夜的北京起了风,夹杂着一丝未散尽的寒意,吹得他身上那件有些发紧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掏出烟点上,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
身后的门帘帘角被掀开,杨思珍走了出来。她没穿今晚酒席上的外套,只搭了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陈阳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棉服,顺手扔给了他。
“戏里戴维刚收工,戏外别冻感冒了。”杨思珍站在台阶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平静地看着远处的灯光。
陈阳披上外套,吸了一口烟:“包间里那么热,你怎么也出来了?”
“里面两个剧组近百号人,吵得头疼。”杨思珍淡淡笑了笑,“而且看你们这群做梦的人狂欢,我这种算账的容易显得格格不入。”
陈阳转过头看她。
杨思珍顿了顿:“明天一早,粗剪机房已经预约好了,时间很紧,你要不要和郑教授沟通一下。工商那边的补充材料,我也让人盯紧了,不出意外,下周执照就能下来。至于王霏那边的录音……你答应过要亲自去,别忘了。”
陈阳吐出一口白气,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陈阳弹了弹烟灰,嘟囔了几句,“戏拍完了,现实里的这场硬仗,才刚开局。我看时间安排,录音我肯定去”
杨思珍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帘回了喧嚣的食堂。
门帘合上,里面两个剧组近百号人的热烈笑闹声重新漏了出来。
陈阳站在风里,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眼神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