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星期一。天还没透亮，陈阳就蹬车出了砖塔胡同。
说起来，他上辈子四十多岁的时候，也常在清早赶路，只不过那时候是赶飞机、赶片场，赶的是合同和人情；这辈子十八岁，赶的是存折、行头和一张证券营业部的门脸。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人倒一下子清醒了——昨晚叠进钱包里的那张纸，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还没开刃的牌。
浩阳铺子刚卸门板，王浩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油星子还挂在嘴角，见他就嚷：“阳阳！今儿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找你办事。”陈阳把车支稳，“租房。海淀，图书城一带。”
王浩把油条咽下去，抹了把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哟，这是要单飞啊？住家里不挺好吗。”
“香也得办正事。”陈阳说，“离铺子别太远，骑车十来分钟能到；京影那头别超过四十分钟——以后还得去系里办事呢。还有，离证券营业部要近。最好楼下或隔条街就能看见大户室那种——我盯盘不能天天跟长征似的。”
王浩咂摸了一会儿，咂出味儿来了：“你这是要在中关村扎根啊？行啊，陈老板。”
“扎什么根，就一个小窝，能睡觉、能接电话。一居就行。你下午骑出去扫一圈，有合适的带我去看。”
王浩接过便条，啧了一声：“你这哪是租房，你这是招标呢。”
陈阳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太重，扛的人越少越好。
---
上午九点半，中国银行某支行。
陈阳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身藏青夹克，直筒裤，皮鞋拿布擦过两遍。站在镜子前一看，不像高三学生了，像刚下海做小买卖的个体户。这就够了。你要穿成学生样进大户室，人家先把你当散户糊弄；你要穿成港商那样披风衣打领带，一九九九年中关村还没那么洋，又显得假。
他排在 VIp 窗口，递身份证和存折。柜员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看折子，眼神就变了一下，客气得明显：“您稍等。”
章盖下去的时候，很轻的一声响。陈阳把那份盖着红章的资金证明折好，和存折复印件一起塞进牛皮纸信封。
他心里清楚，这是今天第一张能上桌的牌。没有它，后面什么配资、什么大户室，都是空话。
---
下午一点，海淀南路，某证券营业部。
总经理姓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阳坐下，魏总给他倒茶，他没端，先说正事。
“魏总，我这一百万，可以马上到账。但我有几个硬杠杠，咱们得先落到纸上。”陈阳开门见山，指尖在桌面上轻扣，“第一，钱进来，最少三个月我不动，不撤资，不转户。我只做互联网和科技网络这一类，垃圾票我不碰。”
魏总眼神亮了一下。熊市里，这种长期趴在账上的资金就是营业部的命根子。
“第二，”陈阳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这四百万的盘子，我不能挂在同一个账户名下。我需要你们营业部帮我落实账户分拆。”
魏总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眉头微皱：“分拆？你要怎么拆？”
“我要**六个独立的子账户**，资金统一划转，但席位号要散开。”陈阳语气平稳，“我做的是科技股，现在有多少‘猛人’盯着盘面？我这几百万投进去，要是全砸在一个账户里，那是给庄家的后台送菜。操作的时候，我要化整为零，分散挂单。”
魏总重新打量起这个“高中生”。1999年，能想到通过分散账户来规避庄家后台监控（俗称“扒皮”）的，绝不是普通散户，这是职业猎手的思路。
“六个账户……身份证明这块？”魏总试探着问。
“身份证明我已准备好，都是合法的。”陈阳靠回椅背，“你只需要在后台把权限开给我，确保这六个账户能同时调拨那笔配资。我要的效果是：在别人的终端上看，是散户在抢筹；但在我这儿，是统一指挥。”
魏总沉吟片刻，吐出一口浊气：“行。大户室可以开特权通道，挂载多个席位。”
“那就谈谈配资。”陈阳趁热打铁，“既然我要分拆操作，你们的佣金流水肯定比单户要高。作为交换，一比三的比例，月息俩个点。魏总，我拿六个账户帮你们冲日均资产和交易量考核，这个价，不过分。”
魏总笑了，笑意里有点无奈：“陈先生，你倒是打的好算盘那。那就按你说的来。但要说好，六个账户合并计算。，风控线回撤百分之十五，我可是要全线平仓的。”
“魏总，合作愉快。但在签字前，还有一份附加协议。”陈阳把一份打印好的**《大户隐私与信息保密承诺书》**推了过去。
魏总一愣，接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陈先生，咱们营业部对客户信息那是绝对保密的，这是规矩。”
“规矩是规矩，协议是协议。”陈阳语气平静，眼神却很坚定，“魏总，我要开六个席位，就是为了藏行踪。如果哪天我发现有‘圈内人’知道这六个账户背后的指挥官是个高中生，或者我的持仓明细传到了某些‘庄家’的耳朵里，那这协议上的违约金，够你们营业部赔掉三年的佣金收入。”
陈阳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刀：“当然，如果消息漏了，我不仅会撤资，还会向证监会实名举报违规配资和挪用席位权限。魏总，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魏总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刚才确实动过心思，想回头跟总部的老哥们打听打听这小子的来路，现在看来，这后路被陈阳直接拿水泥给封死了。
“行。”魏总咬了咬牙，在保密协议上也签了字，盖上了私章，“陈先生，您这心眼子……是不是准备考个精算师啊。”
“小心无大错。”陈阳拿过笔，在旁边纸上划了划， 随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成交。”
---
签字用印后，魏总收起钢笔，神色反而松快了些：“跟我上楼认个门。小林，带陈先生去他的工位。”
电梯往上走，走廊里铺着塑胶地板，空调恒温。门牌钉着“贵宾客户室”，推门进去，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忙着报单。
“这是陈先生，以后他的单，你对口。”魏总抬抬下巴。
客户经理小林赶紧把陈阳引到一个靠窗的独立隔间，皮椅、台灯，大屏分时图跳得清清楚楚。小林把一部黑色电话往陈阳手边推：“这是内线报单电话。陈先生，您要的六个席位已经挂接好了。高峰期您这儿报单走专线，不用去楼下挤窗口。”
陈阳坐下试了试键盘，屏幕亮起，六个账户的资金余额整齐地排在后台界面。他又拿起听筒，里面接通了报单台，声音很闷，却像是一台高效的战争机器正在预热。
---
走出红砖楼时，太阳已经偏西。陈阳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他摸出手机，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浩的寻呼：“海淀南路xx小区，一居，450一个月，押一付三， 离那个营业厅大概100米左右。”
陈阳咧了咧嘴。
拿起电话，给王浩的呼机留一个信息：“等着我，我就在附近，我去找你， 争取今天定下来。”
---
魏总送走陈阳后，习惯性的拿起了电话。他习惯性地拨了几个数字，那是他老同学老周的号码，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陈阳刚才签字时那个冷峻的眼神，以及那份赔偿额惊人的保密协议。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整整十秒钟，最后颓然地放下了听筒。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妈的，这小孩儿惹不起。老周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个南方的家族基金在试水吧。”
他再次拿起电话，这次只拨了内线，声音变得极度严肃：
“小林，听好了。陈先生那六个账户的权限，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准查阅。要是后台数据流出去一个字节，你直接卷铺盖卷走人，我也保不住你。”
小林在电话那头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