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的日子,铺子的忙碌,一如往常,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二号,三试的日子。
这天陈阳到得早。京影三教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站着、蹲着、靠着墙。暖气不足,风从门缝钻进来,贴着脚脖子往上爬。
签到,抽签,分组。
他被分到第三组,一共六个人。签筒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道具。陈阳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一张老照片,背面有字。”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候考区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本过期的《大众电影》,没人翻。有人对着墙练声,有人闭眼深呼吸,有人在默背文艺常识——虽然三试已经不考那个了。
陈阳扫了一眼同组的五个人。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穿一件亮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她手里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寸头男生(0045号)——剃着贴头皮的短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眼镜男生(0012号)——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在翻一本皱巴巴的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推一下滑到鼻尖的镜框。
扎马尾女生(0024号)——头发扎得高高的,安安静静坐着,面前摊着一个速写本,低头在画什么,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胖男生(0058号)——裹着一件灰色卫衣,蹲在地上啃面包,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五个人,五种状态。
“第三组,进场。”
考务老师声音不大,走廊立刻静了。
六个人站起来,推门走进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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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是一间不大的教室,课桌被拼成U形,考官坐在对面。
中间那位是谢远,导演系主任。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件高领毛衣,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左边是司徒诚,头发全白的老先生,据说脾气很臭,最讨厌花里胡哨的东西。右边是张衡,年轻一代的骨干,眼神里带着审视。后排还坐着两个年轻助教,手里拿着本子。
“坐。”谢远指了指U形桌的空位,“你们的道具,都拿到了。”
六个人坐下。陈阳的位置靠窗,阳光斜打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暗线。
“命题协作。”谢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用你们的道具,在一个场景内,完成一段关系建立、冲突、收束。限时十五分钟。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现在开始。”
司徒诚补了一句:“别抢戏。我要看的是导演思维,不是表演。”
六个人同时看向彼此。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定一个主题。我的道具是‘一封信’,可以是两个人之间的……”
“慢着。”寸头男生(0045号)打断她,声音很硬,“先定导演。没有导演,谁说了算?”
“我来。”眼镜男生(0012号)举手,“我之前在学校导过话剧——”
“那是话剧,这是镜头。”寸头男生(0045号)没给他面子,“你导过短片吗?”
眼镜男生(0012号)噎住了。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又开口:“要不咱们轮流说想法,然后投票——”
“投票浪费时间。”寸头男生(0045号)站起来,“十五分钟,你们这么磨下去,什么都拍不出来。”
扎马尾女生(0024号)一直在速写本上画什么,头也没抬。胖男生(0058号)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火药味起来了。
陈阳没说话。他在看。
看每个人的反应——寸头男生(0045号)是控制型,想夺权;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是和事佬型,但没主见;眼镜男生(0012号)是有想法但没底气;扎马尾女生(0024号)是观察型,不轻易开口;胖男生(0058号)是稳重型,等别人先亮牌。
“我提议,”寸头男生(0045号)已经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按我的方案来。场景设在医院,道具是——”
“你先把导演定了再说。”陈阳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寸头男生(0045号)也看他:“你有意见?”
“没意见。”陈阳靠在椅背上,“但你得先让大家认你这个导演。你不认,他说他不认,十五分钟全浪费在吵架上。”
寸头男生(0045号)眯起眼:“那你觉得谁合适?”
陈阳站起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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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头男生(0045号)冷笑了一声:“凭什么?”
“凭我能让这个戏在十五分钟内拍完,而且不让你觉得丢人。”陈阳走到白板前,拿过寸头男生(0045号)手里的记号笔,“你的方案——医院场景,煽情,哭戏。五分钟之内观众就能猜到结局。而且,道具用不上。”
寸头男生(0045号)的脸色变了。
陈阳没看他,转身面对其他人:“你们的道具,都亮出来。”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亮出“一封信”。眼镜男生(0012号)亮出“一把钥匙”。扎马尾女生(0024号)亮出“一个空杯子”。胖男生(0058号)亮出“一张车票”。陈阳亮出自己的“老照片”。
六件道具,散落在桌面上。
“医院场景,这些道具全用不上。”陈阳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换场景——老房子。拆迁前的胡同。”
他扫了一眼众人:“道具可以重新定义。信不是情书,是拆迁通知。钥匙不是家门钥匙,是已经打不开旧锁的钥匙。空杯子是桌上落灰的杯子,主人已经搬走了。车票是当年离开时的车票,一直没扔。老照片是这家人最后一张合影,背面写着日期。”
他停了一下。
“关系:兄弟姐妹五人。多年后回到老房子收拾东西,准备交钥匙。冲突:有人想留,有人想扔,有人无所谓,有人想逃避。收束:谁都没赢,最后钥匙留在门槛底下。”
他分配角色: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你演大姐——家里老大,最舍不得,想把所有东西都留下。”
“寸头男生(0045号),你演二弟——在外混得最好,觉得这些破烂都是累赘,想赶紧处理完走人。”
“扎马尾女生(0024号),你演三妹——在外地,很少回来,对老房子感情复杂,不知道该留还是该扔。”
“眼镜男生(0012号),你演四弟——最小,当年走的时候还小,对老房子没什么记忆,只是跟着回来看看。”
“胖男生(0058号),你演五弟——在家待的时间最长,最清楚这个家是怎么败的,一直沉默,最后开口。”
“我演旁观者——邻居家孩子,路过,看了一眼,走了。不出声,但我的存在就是一面镜子。”
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角色,每个人都有功能。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寸头男生(0045号)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但也没再反驳。
谢远在对面看着,手里的笔没动。
司徒诚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看不清。
张衡的目光从陈阳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但没开口。
“行。”寸头男生(0045号)终于开口,“你来导。”
陈阳没客气。
他开始调度——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楚。
“场景:大姐先进屋,翻抽屉。二弟后进,站门口不进去。三妹在院子里,不进不出。四弟在门外,没进来。五弟坐在门槛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大姐找到照片,看背面的日期,愣住。二弟说‘扔了吧’。大姐没动。二弟走过来,要抢。两人拉扯,杯子掉地上——没碎,但水洒了。”
“三妹听见动静,从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没进来。四弟在门外喊‘哥,走吧’。二弟松手,转身出门。大姐把照片放回抽屉。”
“五弟从头到尾没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在门槛底下,关门。”
陈阳说完,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开始。谁有问题?”
胖男生(0058号)举手:“五弟的沉默,怎么演出‘在家待的时间最长’的感觉?”
陈阳想了想:“你坐在门槛上,手里一直攥着一把旧钥匙——不是道具那把,是你自己的。从头到尾,你在搓那把钥匙。观众不用知道为什么,但能感觉到你和这房子的关系。”
胖男生(0058号)点头。
扎马尾女生(0024号)举手:“三妹不进不出,怎么表现?”
“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想进去,迈了一步,停住。退回来,又迈了一步。最后没进去,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扎马尾女生(0024号)点头。
眼镜男生(0012号)举手:“四弟在门外,只有声音?”
“对。你的台词只有两句——‘哥,走吧’和‘姐,走了’。声音要越来越远。”
眼镜男生(0012号)点头。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没举手,但陈阳看了她一眼:“大姐拿到照片,别哭。你演的不是悲伤,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愣住,就够了。”
她点头。
寸头男生(0045号)没说话,但陈阳还是给了他一句:“二弟抢照片的时候,力度别太大。你演的是‘不耐烦’,不是‘恨’。他是你弟,不是仇人。”
寸头男生(0045号)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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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只走了两遍。
第一遍,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拿到照片就哭。陈阳喊停:“愣住。不是崩溃。”
第二遍,寸头男生(0045号)抢照片的力度太大,差点把照片撕了。陈阳又喊停:“力度减一半。”
扎马尾女生(0024号)第一次排练时站在院子里不动,陈阳说:“你动一下。想进去,又不敢。脚步要有犹豫。”
第二遍走完,所有人都找到了节奏。
正式开演。
教室里安静下来。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蹲在“老房子”里(几张拼起来的课桌),从抽屉里翻出信、钥匙、照片。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手指停在日期上——那行字是陈阳临时写的:“1989年秋,搬家前。”
她的手指顿住了。呼吸停了半拍。
寸头男生(0045号)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眼神从天花板扫到地上,就是不看她。
“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不耐烦。
“嗯。”她没回头。
“收拾完了没?”
“……快了。”
“那些破烂扔不扔?”
她没回答。她把照片放回抽屉,盖上。
寸头男生(0045号)走过来,要拉开抽屉。她的手按在抽屉上,没让。
两人对视。
杯子掉地上,没碎,水洒了。
扎马尾女生(0024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空杯子。她往前走了一步,停住。退回来。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后没进去,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眼镜男生(0012号)在“门外”喊:“哥,走吧。”
寸头男生(0045号)松手,转身出门。
红羽绒服女生(0031号)蹲在原地,手还按在抽屉上。
胖男生(0058号)坐在“门槛”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他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一直在搓。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在“门槛”底下。
关门。
考务老师敲铃。
“时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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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站成一排。
考官没点评。谢远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头也没抬。
司徒诚看了陈阳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审视——就是“看完了,记下了”。
张衡合上本子,开口:“道具回收。回去准备体检表和政审材料。下一试时间另行通知。”
没有评价,没有鼓励,没有“你表现得很好”或者“你哪里做得不够”。
这就是京影三试。
陈阳走出考场,冷风扑面。
后背湿了一片,贴着衬衫,冰凉。他刚才在调度的时候,后背一直在冒汗,但自己没感觉。现在风一吹,才反应过来。
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手机响了。是王浩。
“阳阳!考完了?我在胡同口小饭馆订了位,给你庆功!”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行”。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
“先回家。”
“啊?你不是说——”
“先回家。庆功的事,晚上再说。”
他挂了电话,走出校门。
332路电车刚好到站,他跳上去,靠窗坐下。电车晃晃悠悠往南开,白颐路两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
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干了后背的汗。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调度——哪句指令可以更准,哪个调度可以更狠。下次,还能更好。
电车过了白石桥,他看见路边的迎春花开了。
一小丛,黄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