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天还没亮,陈阳又被胡同里的广播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一千块起步,到现在手里压着货、有了启动资金,加上李哥那边已经走顺的渠道,钱的事暂时不用发愁了。
但日子不能光围着bp机转。
他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大众电影》,又看了一遍京影学院的招生简章。报名在二月下旬,专业考试在三月。满打满算,还有两个多月。
够干很多事,也够准备很多东西。
他放下简章,转身进了后屋那间狭小的杂物间。在一堆旧报纸和压扁的纸箱后面,翻出一个落满厚灰的黑色帆布琴包。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红棉民谣吉他,琴颈已经微微变形。
陈阳用袖子擦去琴面上的灰尘,指尖轻轻一拨。
“嘣 ——”
一声闷哑的弦音在清晨的屋里散开。这把琴在杂物间里不知闲置了多久,还好,前世练到骨子里的指法与乐感,还没有丢。
艺考面试少不了才艺展示,这玩意儿,得重新捡起来了。
王浩今天没跟他去中关村。按照昨天的分工,王浩先去代理机构取域名证书,再去海淀图书城买那几本导演系的专业书。
陈阳一个人坐332路电车到了中关村。
李哥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小陈,昨天的货卖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下午给您送钱来。”
“不着急。”李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昨晚整理的配件报价单,你上次问装机的事,我寻思你可能用得上。”
陈阳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价格表——cpU、主板、内存、硬盘、显卡、显示器,每一项都列了进价和市场参考价。字迹潦草,但信息齐全。
“李哥,谢了。”
“别谢。你要是真搞装机,配件从我这儿走,我给你按批发价。”
陈阳心里一动。这不光是卖货的问题,这是把李哥从“bp机供货商”升级成“电脑配件供货商”的机会。
“行,我先琢磨琢磨。”
上午的生意不温不火。快过年了,中关村的人流反而少了,该买的早买了,没买的在等年后降价。陈阳蹲了一上午,只卖了四台大汉显、两台诺基亚。
中午他给王浩打了个传呼。
王浩很快回电,声音里带着兴奋:“阳阳,证书拿到了!八个域名,全在!”
“行,你收好,别丢了。”
“放心吧。书也买了,四本,花了一百多块呢。”
“下午你直接回家,咱俩碰头。”
挂了电话,陈阳又在市场里蹲了一下午。到收摊的时候,把库存清得差不多了。他拎着货款去找李哥结账,顺便把昨天欠的三千五还了。
“李哥,明天我少拿点货,年前这一波差不多了。”
“行,你随时要随时来。”
陈阳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中关村那片铁皮棚子,心里想的已经不是bp机了。
回到家,王浩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四本书:《电影剧本写作基础》、《故事》、《认识电影》、《电影艺术词典》。都是正版,崭新,纸张雪白,油墨味还没散。
“阳阳,你要这些书就是为了考京影?”王浩翻开那本《认识电影》,里面全是剧照和术语,“这玩意儿你能看懂?”
“慢慢看。”
陈阳把四本书摞在桌上,用手指摩挲着封面。这些书他一本都没读过。现在补课,不晚。
“证书呢?”
王浩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阳拆开信封,里面是八张A4纸大小的证书,每张上面印着域名注册信息、注册日期、到期日期,还有NSI的章。
八个域名,八个未来的支点。
陈阳把证书收好,压在抽屉最底下。
“浩子,这两天你辛苦了。”
“辛苦啥?跑跑腿的事。”王浩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阳阳,你说咱们注册这些域名,真能卖出去?”
“能。但不是现在。”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有人想要的时候。”陈阳在椅子上坐下来,“域名这东西,跟倒卖bp机不一样。bp机是今天进货明天卖,域名得捂。捂得越久越值钱。”
王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今天去图书城,有没有看到卖电影杂志的?”
“有啊,好多呢。《大众电影》、《电影艺术》、《环球银幕》,什么都有。”
“明天你再去一趟,帮我买几本过刊,越便宜越好,我要看上面的影评。”
“行。”王浩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阳阳,你说你考导演系,要不要先找个培训班上上?”
陈阳摇了摇头。
培训班里的老师不会比他更懂这个行业。他缺的不是知识,是应试技巧。而应试技巧,刷题就能解决。
“我自学就行。”
王浩没再说什么。在他眼里,陈阳说什么都是对的。
晚上,陈阳把四本专业书翻了一遍。
《认识电影》是入门,讲镜头、剪辑、声音、表演,图文并茂,适合打基础。《电影剧本写作基础》是 Syd Field 的经典,讲三幕剧结构,好莱坞那套东西。《故事》是罗伯特·麦基的,更理论化,也更深入。《电影艺术词典》是工具书,随手翻翻。
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白天照常倒货赚钱,晚上雷打不动拉片+读书。一天一部电影,一天一章专业书,一天一篇影评。
坚持两个月,够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稿纸,在第一页写下:“备考日志。1999年1月20日。”
然后翻开《认识电影》第一章,开始读。
正读到“镜头语言”那一节,院子里的电话响了。李桂兰在窗外喊:“阳阳,找你的!”
陈阳愣了一下。谁会找他?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胡同那部公用电话的分机。
“喂?”
“请问是陈阳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是我。您是?”
“我是《探险》杂志社编辑部的,姓刘。你投稿的那篇《血尸》,我们收到了。”
陈阳心里一跳。
“刘老师您好。”
“我直说了啊,你这篇稿子我们看了,题材很新,节奏也不错,有点当年《夜谭十记》的意思格。”刘编辑顿了顿,“但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聊聊。”
“您说。”
“第一,你用的是手写稿,我们排版不方便。你要是能改成打印稿,最好用wpS或者word打出来,寄软盘过来也行。”
“行,我去找电脑。”
“第二,你这个故事明显是个长篇的开头,你是打算写连载还是就这一个短篇?”
“长篇连载。”
“那行。我们杂志对长篇连载有要求,每期八千到一万字,你要能保证供稿,我们可以签个协议。”
陈阳脑子里飞快地转。每期八千到一万字,一个月就是三四万字。《盗墓笔记》全文大概六十多万字,够连载一年多。
“我能保证。”
“还有一个事。你这个题材比较敏感,盗墓、鬼神这些东西,尺度上要注意。我们这边会帮你删改一些,但最好你自己先调整。”
“明白。”
“行,那这样。你先把手头这篇改成打印稿,寄过来。我们这边先给你排期,稿费千字八十,连载期间按季度结算。你要是同意,我就把合同寄给你。”
千字八十。陈阳算了一下,一万字就是八百块,一个月三千多。不多,但稳定。
“同意。谢谢刘老师。”
“那你抓紧。我们二月刊已经在排了,你要是赶得及,三月份那期就能上。”
挂了电话,陈阳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二月刊在排,三月能上。
《盗墓笔记》的第一章,就要变成铅字了。
他回到屋里,王浩正在翻那本《认识电影》,看得一头雾水。
“阳阳,谁的电话?”
“杂志社的。稿子要了。”
“真的假的?”王浩把书一扔,“多少钱?”
“千字八十。”
“千字八十?”王浩瞪大了眼睛,“你那第一章两千字,就是一百六?”
“连载的话一个月能有三四千。”
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阳阳,你是我哥,亲哥。”
陈阳没理他,坐下来开始琢磨打印稿的事。
他现在没有电脑。去网吧打,一小时五块,两千字打下来得两三个小时,不划算。去打字店,一页五块,更贵。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本专业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买台电脑。
不是为了打字,是为了以后。1999年是互联网爆发的起点,手里没电脑,什么都干不了。
而且,他正好需要一个切入电脑装机市场的理由。
“浩子。”
“嗯?”
“你明天去中关村,帮我问一下装一台电脑多少钱。”
“你要买电脑?”
“对。能打字、能上网、能看Vcd就行。”
王浩算了算:“那得五六千吧?”
“先问价。”
第二天一早,陈阳照常去中关村倒货。王浩被他派去老赵装机的铺子,假装要装机,打听配置和价格。
下午两点,王浩回来了。
“阳阳,我问清楚了。老赵那儿最便宜的配置:赛扬366处理器,32m内存,4.3G硬盘,14寸显示器,不带光驱,三千八。”
“带光驱呢?”
“加四百。再加个猫上网,再加三百。”
“那就是四千五。”
“对。”王浩喝了口水,“老赵说,你要是自己买配件自己装,能便宜七八百。”
陈阳心里有了数。
四千五,他掏得起。但买电脑不只是为了打字,是为了进这个门。
“浩子,你这几天多去老赵那儿转转,跟他聊聊,问问他收不收徒弟。”
“收徒弟?”王浩一愣,“你想让我去学装机?”
“对。你学会了,咱们自己装,利润全是自己的。你学不会,至少知道配件怎么买,不被坑。”
王浩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试试。”
傍晚,陈阳回到家,把今天的收入和库存理了理。
这几天下来,手头的现金已经攒到了将近三万。加上存货和域名,总资产突破了五万。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1月20-21日,倒卖bp机、手机,毛利约八千。总现金约三万。域名证书已取。《盗墓笔记》投稿通过,三月刊发,千字八十。备考:开始读《认识电影》。新方向:买电脑+王浩学装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一张Vcd——《黄土地》,第五代导演的开山之作。
他把碟片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那片苍茫的黄土地。没有对白,只有画面和音乐。
陈阳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
“《黄土地》拉片笔记。开场:大远景,地平线在上三分之一处,土地占据画面三分之二。这不是拍风景,是拍压迫感。”
......
写完这份拉片笔记,陈阳觉得眼睛发酸。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顺手拎起了那把已经调好弦的红棉吉他。
他没有弹那些流行的校园民谣,而是信手拨了一段《阿兰胡埃斯协和曲》的片段。 琴声清脆,在这个寂静的寒假深夜里,穿透了窗户,应该能传的很远。
隔壁屋里,李桂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又折腾那把破琴……”
陈阳笑了笑,按住琴弦。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腊月初五,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距离京影腊月17,阳历2月2号报名,还有1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