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起了没?粥快凉了!”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喊声,带着京城胡同里特有的脆生劲儿,尾音往上挑,像抻面条似的拉得老长。是李桂兰,他妈。
上辈子,他妈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连他都不认识了。他去看她,她坐在养老院的轮椅上,眼睛浑浊,嘴里嘟囔着“阳阳”、“阳阳”,但已经不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她的儿子。
现在他妈四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
陈阳把手从日历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得嘞。”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回顺溜多了,带着京城爷们儿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得嘞。”
上辈子,他死在四十二岁。死之前,身边只有一个发小,陪他喝了一碗豆汁儿。
这辈子,他不装了。
陈阳套上棉袄——那件藏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的棉袄,是陈建国穿剩下的,左胸口还有一行褪色的字:“首钢杯安全生产竞赛纪念,一九九零”——推门出去。
冷风呼地灌进来,裹着煤烟味和雪腥气,还有一股子冻白菜帮子沤在墙角发出的酸味。
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道,青砖露出来,湿漉漉的,泛着青光。陈建国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旧毛衣。四十四岁的男人,腰板还是直的,但扫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像老火车头的烟囱。
院子里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破油布。墙角立着几棵冻得邦邦硬的白菜,是入冬前买的,存了一院子,吃到现在只剩下这最后几棵了。水龙头包着旧棉絮,底下的水桶结了冰碴子。
陈阳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爸。
四十四岁。还没到退休的年纪,但下岗的消息已经像悬在头顶的剑。首钢的轧钢车间已经停了,炉子灭了,三千多度的铁水凝固在炉膛里,再也流不出来了。他成了“待岗人员”,每月领一百八十块生活费,名义上还是首钢的人,实际上已经和厂子没了关系。
他不说。每天假装出门上班,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拎着铝饭盒,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在胡同口。其实是把车停在胡同拐角,换上另一件旧夹克,去开黑车。拉一天活儿,挣三五十块钱,回来把钱塞进李桂兰的抽屉里,一句话不多说。
上辈子,陈阳不知道这些。他以为他爸真有班上,真能每月拿七八百块工资。
这辈子,他知道了。
陈阳走过去,从陈建国手里拿过扫帚。
“爸,我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那张被冷风吹得皲裂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不自然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的沉默。
“你起这么早?”陈建国说,声音闷闷的。
“睡不着。”
陈阳没多解释,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扫雪。竹扫帚很沉,握在手里硌得慌,但他扫得很认真,每一块砖都扫得干干净净。雪下面压着一些鞭炮屑,红纸褪成了粉色,嵌在砖缝里,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陈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锈——那是二十年轧钢车间留下的印记,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进屋了。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儿子扫雪,愣了愣,然后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妈。
四十岁的李桂兰,头发还是黑的,只是鬓角有几根白的,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挤在一起,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因为常年糊纸盒,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胶水印子,大拇指上缠着胶布,裂了口子,贴了又开,开了又贴。
上辈子,她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妈。”
“嗯?”
“没事,就叫叫你。”
李桂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赶紧扫,扫完吃饭。”说完缩回厨房,锅铲和铁锅撞得叮当响,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溢出来,浇在炉圈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陈阳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墙放好,去胡同口的早点摊买了三份糖油饼和两碗豆腐脑。
胡同口的早点摊是老赵头开的,一辆三轮车,架着一口油锅,案板上堆着发好的面。老赵头炸了一辈子油饼,手一揪一抻一扔,油饼在锅里翻几个滚,捞出来金黄金黄的,搁在铁架子上沥油。油纸包着,烫得陈阳不停地换手,但他没放下,一路小跑回来。
李桂兰端着粥出来,看见桌上的油饼,眉头皱起来:“又乱花钱。”
“没多少钱,吃吧。”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李桂兰还想说什么,陈建国已经坐下,拿起油饼咬了一口。他咬得慢,嚼得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李桂兰看了老伴一眼,没再说话,也坐下了。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早饭。方桌是老榆木的,漆面斑驳,桌腿垫着瓦片才能站稳。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挡风,报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只看得清“京城日报”四个大字。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陈阳低头喝豆腐脑,热气糊了满脸。
“阳阳,”李桂兰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今儿不对劲。”
“真没有。”陈阳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想对你们好点。”
李桂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用那块窝头把碗底抹了一圈,塞进嘴里。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他把那碗豆腐脑喝得一滴不剩,油饼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渣子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早饭,陈阳穿上棉鞋,裹上围巾,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