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嘴唇张了又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本王哪里对不起你?”
项羽眼神杀意迸发,言辞愈发锋利;
“地盘不够大?兵不够多?还是我项羽的刀不够快,砍不下你的头???!!!”
“你说九江郡是你的祖籍地,我给你了!”
“你说你要兵,我也给你了!给你钱粮,给你佳偶、良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刘邦给了你什么?”
“他给了更多的地?还是给了你更多的兵?还是更多的钱财??更好的前程???”
英布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是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因为项羽说的是实话!
他的双目无神,挤出一句;
“我……我没有——”
“你没有!?”
项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刘邦出汉中的时候,我让你出兵,你无动于衷!”
“刘邦灭三秦的时候,我让你出兵,你装病推辞!”
“齐地叛乱的时候,我邀你伐齐,你只出了两千老弱,半道就退回去了!”
“彭城被围的时候,我令你协防,你依然不动!”
“荥阳对垒的时候,刘邦让你攻我,你全军尽出!”
“垓下一战,你为刘邦助阵!老鹳矶,你精锐尽出!历阳城下,你舍身忘死!你难道都忘了吗!!!”
“你在九江修城墙、屯粮草、招兵买马,防的不是刘邦,是我!”
英布的手攥紧,骨节泛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项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薄雾中透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英布面前,像一座山。
“英布,你跑不了了,刘邦不要你,韩信不管你,彭越不理你。天下之大,你还有哪里能去!”
英布浑身发抖,双目通红。
项羽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船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被这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呼吸困难。
江风吹过来,只听见船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英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握了一辈子刀,杀了一辈子人。现在,连一杯酒都端不稳。
项羽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船边。
项声和虞子期站在小船上,按剑等待,看到项羽走出来,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项羽跨上小船,消失在尘雾之中。
英布坐在船头,看着那片薄雾,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九江军的船靠岸时,天已经黑了,英布走下船,浑浑噩噩,仿佛被摄去了三魂七魄。
回到王宫,英布高烧不退,半夜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陈贾推门进去,看到英布蜷缩在地上,浑身滚烫,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烧得不省人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陈贾凑近了听,听到几个字;
“巨鹿……巨鹿……”
军医来的时候,英布已经烧得说胡话了,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又受了风寒,开了药,让人煎了灌下去,好在烧终于退了。
陈贾守在床边,看着英布,想起多年前,巨鹿之战后的那个夜晚。
英布敞开了膀子,喝醉了酒,抱着项羽的腿哭,说这辈子跟着大王,死了也值。那时候的英布,多么年轻,意气风发。现在呢?现在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三天后的早上,英布忽然起来了。他穿衣着甲,走出寝殿,站在台阶上,看着东面的方向。
太阳刚刚升起来,江面上泛着金光。
“备车。”
他的声音沙哑。
陈贾愣了一下:
“大王要去哪里?”
“居巢。”
陈贾愣住了。
居巢,那是主母季姬的小城,项羽的义妹。
当年项羽封英布做九江王,把义妹嫁给了他,因她排行最末,人称季姬。
后来英布投了刘邦,与项羽交恶,季姬经常跟他吵,他就把季姬冷落在居巢,不闻不问,好几年了。
“大王,您的身体——”
“死不了。”
英布已经走下台阶了。
车驾出了六安城,一路向东,到了居巢城外的一座小村落。村落很小,只有几排房子。季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槐树。
院子很旧,夯土墙塌了一半,老木门快要掉了,但打扫得很干净。
英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晒衣服,以给别人洗衣为生。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背影十分瘦削。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看到英布,手一松,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也没有捡,就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他。
英布也看着她。她老了,憔悴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灰白的,没有了当年的光泽。
她的手粗糙了,带着冻伤的痕迹,她住在这里,没有仆人,没有侍女,还得帮别人洗衣服,维持生计,常年以往。
放在以前,她可是千金之躯,哪里做过这些?
“季姬...”
英布的眼眶忽然红了,只是站在那里,不敢走向她。
季姬眼里噙着泪,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
半晌之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搭在绳子上。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走吧。”
季姬的声音很好听,还跟以前一样,也只有声音跟以前一样。
...
隔天,冯恭带着船队出发了。十万石粮,五千匹布,一千甲胄,一千匹马,分水陆同时出发,英布站在城头,看着车队远去,突然感觉如释重负。
到了丹阳,项声清点了数目,报给项羽。
“嗯。”
项羽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边看边说,仿佛并不在意。
冯恭跪在堂下,低着头:
“大王,九江王言:自今而后,九江即为楚之藩屏。大王北向进兵,九江则镇守南方;大王需粮,九江即馈粮;大王需兵,九江即发兵。”
“知道了...”
项羽依旧轻描淡写,手不释卷。
冯恭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九江王还有一言,想要微臣代转项王...”
“何事?”
冯恭突然正视项羽,面色诚恳,言语轻微;
“对不起...”
项羽终于放下竹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回去告诉英布,南边交给他了。他守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守不好,我亲自去取...”
冯恭磕了一个头,离开了。
项声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大王,英布这次是真的服了。”
项羽没有笑,英布不是服了,是怕了。怕到骨头里了,他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他是真的怕了。
...
九江郡的变动,消息传得很快。
几天之内,江东六郡都知道了,大王一个人,一条船,过了江,把英布骂了一顿,英布就服了。
还送了兵马钱粮,乖乖地给大王守南门。
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说大王在江心喝了一杯酒,英布就跪了。
还有说大王拔了剑,英布就尿了。
更有甚者,说大王瞪了一眼,英布就哭了,传到后来,连项羽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消息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
传到临淄时,正是黄昏。
一个老者坐在淄水边,手里握着钓竿,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的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很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袍子洗得发白,到处都是补丁。身边放着一个竹篓,篓子里空空荡荡,一条鱼都没有。
他经常在这里坐,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没有鱼上钩,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听水声。
一个童子从官道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老先生!老先生!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毛毛躁躁的,把我鱼都吓跑了!”
老者佯怒,闭着眼,对着这个不争气的后生骂道;
“九江的英布知道吧?项羽一个人过江,把英布骂了一顿,英布就服了!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天下都传遍了!都说项羽没死,要打回来了!”
“哼...”
老者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屑;
“这个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