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书签订后的第二十三天,按照纪年法,乃是公元前202年初春,
一个商队进入丹阳城,被楚军巡哨拦了下来,头领自称是梁地来的马贩子,赶着两百匹常马,想在江东找买家。
巡哨觉得不合常理,便扣了下来,此事层层禀报,项羽知晓了。
人带到城外军营时,项羽正在看粮秣的账目。
项声进来通报,不久,一个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短褐的商贾便被带了进来。
项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常年骑马拼杀的人。
“你是何人?”
商贾站在帐中,行了一礼,像是将领见主帅。
“梁王彭越麾下扈辄,奉梁王之命,拜见项王。”
帐中安静下来,梁地到江东,千里之遥,彭越派人来卖马?
项羽抬眼看着堂下这个人,眼里闪过浓郁的杀意;
“彭越啊...彭越素来是我的仇人。”
“左右,推出去斩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扈辄惊住了,眼看左右步卒已经进帐了,慌得大喊;
“项王不想与汉王争夺天下吗?”
项羽放下手中账目,示意左右退下;
“何意?”
扈辄整了整衣冠,行了一礼,差点吓出一身汗;
“臣奉梁王之名,出访西楚,只为梁楚邦交,良驹两百匹,聊表心意,还请项王笑纳。”
项羽闻言点了点头;
“马我留下了,心意你收回去,告诉彭越,只要他不越雷池一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送客。”
“???”
扈辄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开始说,这就打发了?
再者,什么叫马留下,心意收回去?
这不是耍流氓吗?
“项王...项王...”
扈辄还未来得及多说,左右步卒已经将他拖出去了。
声音渐渐远去,帐中就只剩下项羽和项声,项声忍不住开口:
“大王,这样是否不妥?”
“不妥?”
项羽站起身,傲气凛然;
“我不杀使,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一个山野盗匪,靠着投机取巧,竟然也登堂入室,做了王???”
“我呸!”
项声瞠目结舌,
“你大可放心,彭越的意思,无非就是两头也不想得罪,但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要敲打敲打他。”
“大王英明!”
项声知道原委之后,心里踏实了。
不过此事倒是提醒了项羽,他转过身,吩咐道;
“项声,你去帮我办几件事...”
“大王尽管吩咐,粉身碎骨...”
“打住!”
项羽面露微笑,就是笑的有点不对劲;
“你去挑了几个机灵的人,扮成商贾,带着几封信渡江北上。送给张耳、吴芮、共敖等诸侯王,或是他们的亲信,每封信的内容都要涂涂改改,做掩饰之状,结尾处嘛...”
“就写、大王之意,项王已知悉。”
“这?”
项声一时错愕,但是马上就明白了其中意思,也换上了一副奸笑的嘴脸;
“臣知晓了...”
...
事情安排下去之后,项羽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真正要对付的人——英布!
九江郡与江东接壤,是刘邦插入江南的一颗钉子。
英布此人,作战勇猛,但谋略不足,色厉内荏,好谋无断,图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说的就是他!
老鹳矶一战,损失惨重!历阳一战,精锐尽失!
回到六安不敢出来,韩信渡江的时候他无动于衷,现在他谁都信不过,谁都怕。
怕刘邦收拾他,也怕项羽收拾他。
这种人,不需要真打,恫吓就能让他寝食难安。
项羽再次安排项声,私下安排了几支商队,扮成普通的粮食贩子,趁着春种前的当口,去九江境内悄悄收购粮食。
这事要做得隐蔽,几支商队在九江转了十来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走了不少粮食。
对九江这么大的地盘来说,这点粮食不算什么,英布成天忧心忡忡,没有心思管粮价涨了几文钱。
粮食的事安排下去之后,真正的施压才正式开始。
初春三月,项羽在丹阳召开了军事会议。
大堂正中,九江郡的山川河流、城防布局标注得一清二楚。
项声、钟离眜、虞子期、召虎、薛公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
项羽开口道: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沿江各营,每日操练,鼓声不停,旌旗不收。让斥候在九江边境来往,全力刺探九江军情!”
项声站起来:
“大王要打英布?”
“打不打,不重要。”
项羽的手按在舆图上九江的位置,
“要让英布觉得我会打,很重要!”
“即日起,会稽那边新打造的兵器,全部送到丹阳来,不要遮盖。让渡江来的流民看到,让他们带到江北去。”
“派人去历阳散消息,就说我在招兵,三个月之内要扩军到五万。”
项声若有所思:
“大王,英布会上当吗?”
“他会上当。”
项羽笑着说;
“因为他赌不起!”
军令传出去的第二天,整个西楚变了样。
楚军营寨里,鼓声从早到晚,旌旗遮天蔽日。
新兵在操练,老兵在擦兵器,斥候骑着马在江边来回活动。一批批新打造的刀剑甲胄从会稽运来,堆在城外,晃得刺眼。
渡江来的流民来来回回,看着这些兵器,窃窃私语。
酒肆里,老兵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讲项羽夜袭英布的故事,讲到精彩处,周围的人一片叫好。
消息很快就传到江北,传到了六安。
英布接到斥候回报后,脸色铁青。
他与项羽是死仇,因为他主动背叛了项羽,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项羽死!项羽死了,就没人再议论他,他就是弃暗投明,就是成王败寇!
“传令下去。”
英布的声音沙哑,
“沿江各营进入战备,江边每五里设一个哨所,发现楚军异动,立刻举火。”
六安城开始紧张起来。
沿江各营连夜加固营寨、清点兵器、分配箭矢。船只被拖进内港,用铁链锁在一起,岸上架起了投石机和床弩。斥候骑着马在江边来回奔驰,每隔一个时辰就传回一次消息。
六安城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街上到处是士兵,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和急促的号令声,气氛越来越紧张。
英布在城头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斥候回来了,说楚军拔营了,退回丹阳去了。
英布走下城头,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回到王宫,英布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陈贾进来的时候,英布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疲惫,但精神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大王,探清楚了。”
陈贾的声音很低,
“楚军昨天是在操练,操练完了就散了,没有要渡江的意思。”
英布没有说话,呆呆地坐着。
“大王,项羽是在吓我们!丹阳一战,楚军损失惨重,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动兵的。”
英布看着陈贾,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打?万一他攻过来,我们有几分胜算?”
陈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历阳一战,九江军损失殆尽,现在只剩不到两万的老弱新军在支撑,面对项羽的虎狼之师,胜算几乎为零。
“我赌不起了。”
英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明不明白?我赌不起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九江和丹阳之间来回划:
“即日起,沿江防线再增兵五千人,城门每天只开两个时辰。”
陈贾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王,这样下去,咱们撑不了多久——”
“受不了也得受。”
英布突然歇斯底里;
“我才是九江王!!!”
陈贾没有再劝,深深一拜,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英布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备战。
他每天去沿江防线巡视,开始向刘邦求援。
信使一批接一批地派出去,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回信迟迟不来,却等来了其他的消息,
梁王彭越、临江王共敖、衡山王吴芮、赵王张耳...这些人私下都与项羽在接触,这些诸侯本来就是墙头草,谁赢他们依附谁,早就见怪不怪了!
刘邦闻讯后大笑,笑项羽离间计谋如此幼稚,但是转头汉军就开始收缩,减少了与其他诸侯王的联络。
十天后,英布终于等到了刘邦的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盟约已签,三个月之内汉军不渡江,九江王自保,本王爱莫能助。”
英布把信摔在地上。
韩信败了,樊哙被擒,刘邦自顾不暇,他英布,成了弃子。
又过了十天,这十天,楚军动作越来越大,操练越来越频繁,探子越来越多!
英布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每晚都要起来很多次,起来就抓着斥候问,问完又觉得所有的消息都是假的—,斥候说楚军退了,他怀疑斥候被收买了。斥候说楚军在操练,他怀疑操练是掩护,真正的进攻在后面。他谁都不信了。
陈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
这天夜里,英布站在城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投在城砖上,像一棵枯树。
陈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堂堂九江王,被一个人吓成了这样,真是可怜!
远处的江面上,一只夜鸟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英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按上剑柄。
等看清是一只鸟,他又慢慢松开了手。
陈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在发抖,终于忍不住了;
“大王,不如我们降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