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东西是在后半夜撞上网的。
乌恒第一个听见动静。他守在湾口北崖,困得直打盹。一阵极低极沉的闷响从水里传上来。像有人拿大锤在水底下敲石头。他一下子蹦起来。湾口的竹网整片亮了。不是平时那种一跳一跳的蓝光。是一片刺眼的白光。雷竹被什么东西同时激到,电光乱窜。海水都映蓝了。
“来了!”乌恒扯着嗓子喊。
蒋川从崖上的草棚里跑出来。他手里攥着感应阵盘。阵盘上的光已经乱了。三条感应线同时跳红。他跑到崖边往下看。竹网绷得笔直。网后面,一个极长的黑影正贴着海底往湾口拱。那东西比白天周羽说的还大。半个身子卡在网外,半个身子还在网里。竹网的雷光打在它身上,噼啪作响。它不动了。像被电麻了。
“网撑得住!”乌恒喊。
话没说完。那东西猛地一甩尾巴。竹网中间炸开一团水花。几根雷竹被硬生生撞断。电光少了一片。乌恒骂了一声。他带人往下跑。崖壁上早备好了备用竹捆。十几个人抬着往缺口堵。那东西又在网里拱了一下。整个湾口的水都在翻。浪打到崖壁上,溅起一人多高。
“别下水!在崖上往下插竹!”蒋川喊。
乌恒带人站在崖边。每人抱一根削尖的雷竹。对准网后那黑影扎下去。竹尖入水,碰到那东西的背。雷光顺着竹竿往上炸。拿竹的人手都麻了,可谁也不松。十几根雷竹扎进去。那东西吃痛,猛地一缩。尾巴拍在水面上。啪的一声。水柱冲到半空。
“周羽怎么还没到?”蒋川回头望天。
天边亮了。飞舟的灯从北边飞过来。周羽站在舟首。天目早开了。她往下看。那东西在网里扭。竹网被扯得七扭八歪。可它没往湾里进。它卡住了。竹网的雷光把它前头那截身子电得发白。它在退。
“它想跑。”周羽对舟上的人说,“银脊,压住东边。青翼,跟我来。”
两艘飞舟同时下降。青翼贴着海面飞。舟头那架灵弩对准那东西露在水面上的背脊。周羽抬手。一箭。晨曦弓的银箭钉进那灰黑的背。那东西猛地一抽。海面炸开一团黑水。黑水溅到飞舟上,船身灵纹自己亮了。把黑水烧成白气。
“它流血了。”周羽说。她能看见。天目底下,那东西背上的伤口往外冒灰黑色的血。血入水,变成一团黑雾。黑雾没散。它在水底转了一圈,又往那东西身上贴回去。像在帮它止血。
“这东西会自己补自己。”周羽对下面喊,“蒋川,别让它贴回去!”
蒋川听见了。他让乌恒把剩下的雷竹全扎下去。不要扎身子。扎伤口。十几根雷竹对准那道灰黑色的口子捅进去。雷光在伤口里炸。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不像兽叫。像有人在极深的水底敲破了一面鼓。它猛地往后一退。整张竹网被它带着往外拖。乌恒的人拉不住。网脱了崖。
“松手!”乌恒喊。
所有人松手。竹网被那东西拖出去几十丈。雷光还在网上跳。那东西拖着网往深海里沉。越沉越深。蓝光越来越暗。最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翻涌的黑水。竹网没了。
“它跑了。”周羽收了弓。
飞舟在湾口上空转了一圈。海面慢慢平了。只剩几根断竹漂在水上。乌恒蹲在崖边,看着那片黑水,半天没说话。他带的人开始清点。伤了三个。都是被雷竹反震的。没死人。
天亮后,周易到了湾口。
他站在北崖上往下看。海面已经恢复了红色。可崖壁上留着一道黑印子。那是那东西的尾巴拍的。蒋川说,那印子里的石头都被震酥了。他捡了一块碎的给周易看。石头一捏就成粉。粉是灰色的,带着极淡的腥。
“这东西劲大。”乌恒说,“竹网没拦住它。只把它扎跑了。”
“拦住了。”周易说,“它没进湾。退了。这就是拦住了。”
他蹲下来看那些断竹。竹口不平整。有几根是被硬生生折断的。有几根却是齐口断的。像被什么极快的东西切过。周易拿起一根齐口断竹。断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他用指甲刮了刮。那灰落在掌心,凉得刺手。
“它身上有硬壳。”周易说,“竹网的电打不穿。是伤口怕电。它背上本来就有伤。周羽那一箭扎的,正好是旧伤。”
“旧伤?”周羽皱眉,“我那是第一箭。”
“第一箭扎在旧伤上。”周易把断竹放下,“它背上本来就有口子。不知道谁打的。也许是中域那城。也许是海里别的东西。它带着伤往我们这边来。要么是找地方躲,要么是找东西治。不管哪种,它都不会只来一次。”
“那怎么办?”乌恒问。
“多编网。”周易说,“再编三张。不用雷竹了。用庚金雷竹。那竹能断线,也能断硬壳。湾口一张,湾里再布两张。它再来,别让它跑。周羽,你飞舟上多带火箭。它怕火。黑水被火烧就散。”
“是。”周羽应下。
“乌恒,你带人把崖上的黑印铲掉。那东西的血留在地上,怕招别的。”周易说。
“好。”乌恒拿锹去了。
周易站在崖边又看了一会儿。海面平了。可他知道,底下那东西没走远。它就在红海湾外头的深水里。带着伤。等着。天守领的船还在造。等船造好了,就能出海找它。在那之前,只能守。一张网不够,就两张。两张不够,就三张。天守领的竹还多。够编。
“周哥,船台那边今天上了桅座。”王大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他身后,“铁老说,再有二十天,船能下水。”
“二十天。”周易点点头,“够了。让乌恒再编三张网。这二十天,海里的东西别想进来。”
风从海上吹来,腥味比昨天淡了些。竹网虽然没了,可竹还在。红土坡上的三棵庚金雷竹还在风里轻轻响。天守领不慌。它有的是时间。时间站在它这边。海里的东西再多,也熬不过一座会自己长竹的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