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棠到家时，夕阳正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先站在院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
刚才在肖卫国车上积攒的那点“柔弱”和“委屈”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冷静。
屋里传来了说话声。
大嫂正在抱怨大儿子又长高了，去年的裤子又短了一截；二哥则在吹嘘今天在生产队挑粪比大哥多挣了两分。
“爹，娘。”赵晚棠走进堂屋。
赵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母亲李桂兰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
见小女儿回来了，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咋样？”母亲急切地问，“张国富那边……没留你吃饭？”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晚棠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人家……看不上我，相中了咱村里的苏晓燕，纺织厂的临时工，刚领完证。”
“啪！”大哥赵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狗日的张国富！敢耍老子妹子！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行了你！”赵老头吼了一声，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山响，“人家是城里人，瞧不上咱庄稼户的闺女。”
母亲眼圈红了，拉着赵晚棠的手：“苦了你了，棠棠，咱不稀罕他，咱棠棠是高中生，还怕找不到好婆家？”
赵晚棠顺势坐到母亲身边，依偎着她，低声道：“娘，其实……回来的路上，我碰上个开大车的，叫肖卫国，是隔壁大队的，现在是县运输站的司机，就是年纪大点，26了，而且父母都没了”
“开大车的？”大哥赵强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工作啊！比那个供销社的临时工强多了！这可是捧着铁饭碗吃公家饭的！”
二哥赵伟也凑过来：“爹，娘，这可是个好机会，司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手里肯定活络，棠棠要是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赵老头沉默着，半天没说话。
他在村里一辈子，见多识广，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父母都没了？”赵老头问，语气里透着担忧，“没老人的家庭，那是没根基的，而且，那肖卫国26了为啥还没娶上？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还是人太浑？”
大嫂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爹，这您就不懂了，越是这种没爹没娘的光棍，越是疼媳妇，再说，等小妹嫁过去，户口一迁，那就是城里人了，咱们赵家也跟着沾光。”
“闭嘴！”赵老头瞪了大儿媳妇一眼，转头对赵晚棠说，“棠棠，这事急不得，你大哥那个丈人，就是隔壁大队的队长，认识的人多，明儿让你哥去打听打听。”
“爹，放心吧。”赵晚棠心里有底了，知道家里人是向着她的，“我看那人不错，修车的时候手脚麻利，也不乱瞅，就是……话不多，看着还行。”
这时候，大姐赵晚梅和大姐夫来了。
大姐夫是大队长家的老三，名叫孙建国，长得敦实，为人仗义。
大姐一听妹妹相亲被退，气得直抹眼泪。
“我就说那个张国富不是个好东西！”大姐赵晚梅拉着赵晚棠的手，“咱不稀罕他，小妹，你放心，你大姐夫在村里说话还是管用的，要是那个开车的敢欺负你，让你大姐夫带着民兵去帮你出气。”
大姐夫孙建国也拍着胸脯保证，“妹子，你放心，明天我就去村里问问，看看这个肖卫国到底是个啥成色。”
二姐赵晚菊也带着孩子回来了，这些年受婆婆的磋磨，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好在现在分了家，好过很多。
二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爱说话，但勤快。
她拉着赵晚棠，语重心长地说：“小妹，姐没你命好，读了那么多书，姐就一句话，嫁人别光看眼前，那个司机虽然没爹没娘，但只要人勤快，肯干，就不怕过不上好日子，咱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有个暖被窝的，不受气，就行了。”
赵晚棠听着家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那点因为被退婚而产生的屈辱感，渐渐被一种暖意取代。
他们都是真心疼她的。
晚上，赵晚棠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老头子，你说这事儿靠谱吗？”母亲不放心地问。
“咋不靠谱？只要那小子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咱棠棠就赚了。”赵老头抽着烟，顿了顿，“就是可怜棠棠了，嫁过去没个公婆帮衬，啥都得靠自己。”
“咱棠棠能干。”母亲笃定地说，“你看她那脑子，比咱都聪明，她选的人，差不了。”
“再说，没有公婆也不用被磋磨，你看看菊花儿，现在分家了反而过得好多了。”赵母想到二女儿就心疼。
赵晚棠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她选的人，怎么会差？
肖卫国，这个看似粗糙的男人，将会是她通往新世界最坚固的跳板。
至于感情，她没想过，在活下去过上好日子面前，那些情情爱爱太过奢侈。
而她不知道，那个一面之缘，直白求婚的男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给她一个真正安稳温暖的家，让她这场为了进城的婚姻，最终成了细水长流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