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府书房灯火明亮,夜色沉沉。
老伯爷端坐案前,膝下三子坐立两侧,父子几人齐聚一室,细细推敲朝中判罚深意。
老伯爷眉宇间凝着几分困惑,抬首看向长子徐承骁:“老大,此案大小涉案官员、商贾皆依律定罪,无一例外,为何唯独福建左布政使俞明耀,圣上旨意里只字未提,全无半分处置?”
徐承骁早前已逐一审阅全案供词与卷宗,对其中隐秘关节了然于心,闻言温声从容作答:“父亲,孩儿揣测,俞明耀当年必是领了圣上私下密旨,蛰伏闽地。这些年他身居地方,早已将福建吏治积弊、官员结党贪腐的实情,尽数密奏御前。是以旁人皆是罪臣,唯独俞明耀暗藏大功,自然不在惩处之列。”
一旁的徐承礼性子直率,听得此言愈发疑惑,当即蹙眉追问:“大哥,若俞明耀真是陛下安插的心腹,早知福建上下吏治糜烂、太子党羽盘踞,为何隐忍不发,偏偏拖到今日才一举揭开大案?”
徐承骁垂眸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帝王深层谋算,条理清晰:“陛下隐忍数年、静待时机,心中自有三层深远考量。
其一,依附太子的朝野官员经年滋生,早已自成派系、盘根错节,渐成朝堂心腹大患。陛下不愿打草惊蛇、零星清算,故而隐忍布局,特意借福建贪腐一案撕开缺口,只为将太子外放党羽一网打尽、彻底肃清。
其二,自圣上登基以来,皇后数十年苦心孤诣,为太子筹谋铺路、干预朝局,外戚姜家顺势周旋朝堂,早已成皇权隐患。此番清算闽地储党势力,亦是顺势拔除泰和伯一脉外戚根基,一举除却两大隐患。
其三,待太子党与外戚余孽尽数肃清、闽地吏治焕然一新,陛下便可将新政率先落地福建,以一方之地为范本,徐徐推行天下。至于陛下是否还有更深布局,孩儿眼界有限,无从参透。”
老伯爷轻抚颔下长须,听完长子一番透彻剖析,连日郁结的迷雾豁然消散。思忖片刻,他又沉声发问:“此番翟实诈死越狱之事,终究牵出了西宁侯。此人久镇西北边关,根基深厚、势力盘缠极深,依你们看,圣上后续会如何处置?”
徐承怀性情沉稳,熟稔朝堂制衡与边关局势,当即拱手答道:“陛下必然早有筹谋。西宁侯手握边权、深耕西北多年,旧部遍布军中,势大难动。圣上素来谋定后动,绝不会仓促行事,定然静待万全时机,缓缓图之。”
话音刚落,徐承礼又生出疑问:“那此案牵涉的数千万巨额赃款,朝野只字不提,难道朝廷就此不追回了?”
“自然要追。”徐承怀笃定开口,“早在七月,圣上便遣成国公亲赴福建,此行不为查案,只为押运赃款回京。”
老伯爷闻言微微侧目,心生疑窦:“老二,你何以如此笃定是‘运回’,而非‘寻回’赃银?”
徐承怀与徐承骁相视浅浅一笑,眸光皆含通透。
徐承骁为父亲拆解其中隐秘:“父亲细想,此案层层经手之人,尽是太子党羽,而全程掌控账册、留存实证的,唯有一人。天下官府真账册,终究落在了谁的手中?”
一语点破迷局。
老伯爷与徐承礼瞬间恍然,瞬间洞悉了帝王布局的精妙。
徐承怀适时补充道:“想来俞明耀早已暗中将全套真账册密送入宫。当年孟铮贪墨的巨额赃款,大半用以供奉东宫、维系太子党羽开销,余下半数,怕是早已被俞明耀奉旨暗中藏匿封存,只待此案尘埃落定、风波平息,便尽数押运回京,充盈国库。”
徐承骁缓缓颔首,神色肃然敬重:“圣上步步隐忍、层层布局,数年筹谋,一朝定乾坤。废储、除患、清党、敛财、铺垫新政,环环相扣、无一冗余。这般智虑胸襟,古今罕有,实乃世间难得的明君。”
书房之内,父子四人默然颔首,心中皆是深以为然。
帝王心术深沉如海,世人只见朝野震荡、凤落储废,唯有局中智者方知,从始至终,一切皆在圣心掌控之中。
十月中旬,内阁首辅周庸元上疏自请告老还乡。宏德帝再三温旨挽留,然周庸元去意已决,接连递上三道奏疏恳请归田。帝知不可强留,准其所请;念其为国操劳半生,辅佐朕躬近五载,特赐黄金百两,优许荣归故里。
时至十一月,西宁侯携家眷自西北返京,随即入朝向宏德帝上疏请辞,以年老体衰、久历边关满身旧伤为由,乞交还西北全部兵权,留京静养调理。宏德帝并未挽留,当即准奏。
帝随即降下谕旨,一并擢拔群臣,更易内外要职:沈昭远夺情起复,擢为西北龙虎将军;吴绍景授骠骑将军;穆泰升任正三品参将。三人即刻启程赴西北履任,一概不许携带家眷随行。俞明耀升任福建巡抚,即日动身赴闽。冯维阳晋为内阁首辅,徐承怀入内阁随班听用,参预机务。
宣徽堂正厅静谧温煦,沈丽君端坐于上首,一众子女静静立在身侧。不多时,管事婆子引着沈昭远夫妇缓步入内。
一见兄长嫂嫂,沈丽君难掩心头激动,当即强撑着身子起身,语声温热:“二哥,二嫂!”
云瑶连忙领着徐璟、徐云月上前,齐齐向沈昭远夫妇屈膝行礼。
沈昭远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久病虚弱的妹妹身上,眼底满是牵挂,急切问道:“阿君,身子可好些了?”
沈丽君轻轻颔首,浅笑宽慰二人:“无妨,只是产后气血亏虚,身子疲软无力,静养些时日便好,二哥二嫂不必挂心。快些落座吧。”
待沈昭远与沈二夫人依次坐定,沈丽君即刻吩咐丫鬟,奉上新沏的顾渚紫笋茶。
茶香袅袅间,沈昭远目光温柔凝着自家小妹,语声带着临行的郑重:“阿君,二哥此番即将远赴西北任职,一去便是经年。你在京中好生休养,安心将身子养好,待二哥归来,咱们兄妹再聚。”
沈丽君眸含暖意,轻声叮嘱:“二哥、大姐夫戍守边关,常年经受风沙苦寒,你们在外更要珍重自身,千万保重。”
一旁的沈二夫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心底万般不舍。夫君新授龙虎将军,奉旨镇守西北,圣意严明不许携带家眷,此去山高路远,归期未定。她微蹙蛾眉,轻叹道:“话虽如此,可边关苦寒,战事无常,物资匮乏、医药短缺,身边连个照料起居的人都无。前路漫漫,不知何日才能团聚,实在让人忧心。”
沈昭远闻言摆了摆手,神色坦荡磊落,自有武将风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家卫国本就是臣子本分。圣意已决,无需再多忧思。”
沈丽君素来知晓二哥心性,他自幼便立志报国,毕生所愿便是驰骋疆场、守护山河,马革裹尸亦是武将荣耀。如今得圣上重用,一展抱负,他心中必然是欣慰的。
她柔声宽慰沈二夫人:“二嫂放宽心,近年西北边境安稳,并无大战,不过些许零星摩擦。以二哥的本事与阅历,足以从容应对,定能护得自身周全、边境安宁。”
沈昭远闻言朗声一笑,眼底满是赤诚:“还是阿君最懂二哥。身为武将,镇守山河、抵御外敌、护佑百姓安宁,是无上荣光,亦是我沈家世代的忠义门楣。”
沈二夫人看着兄妹二人心意相通、彼此相知,眉眼也漾开温和笑意:“你们果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难怪夫君临行之前,执意要来伯府探望你一趟,见你安好,他方能安心赴任。”
沈丽君心头一暖,望着兄长恳切道:“二哥,此番远赴西北,身负朝廷重任,军务繁忙,万万不必挂念小妹。只管安心戍守,闲暇之时,记得常寄家书回来便好。”
沈昭远闻言,心底骤然酸涩翻涌。
他心中清明,小妹产后伤及根本,身子日渐孱弱,此番山河远隔,来日能否再见尚且未知。可圣命难违,月底便要启程赴任,容不得半分拖延。万般不舍压于心底,他只得以温声嘱托:“阿君谨记,二哥到了西北,必时常寄信归家。你若遇事,不必隐忍,尽管回沈府寻大哥大嫂,亦可托付二嫂相助,万万不可委屈自己。”
“小妹记下了。”沈丽君轻轻点头。
随后沈昭远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云瑶、徐璟、徐云月三人,神色柔和,语声清亮温和:“你们三个都是懂事的孩子,往后要多陪伴母亲,尽心孝顺,莫要惹她烦心、劳她费神。待二舅到了西北,便给你们寄些当地的特产回来。”
云瑶领着弟妹,齐齐躬身应声。
兄妹二人又闲话片刻,叮嘱尽妥。随后府中婆子上前引路,引沈昭远去往前院书房。
徐承骁知晓妻兄即将远赴边关,今日特意告假在家,早已在前院书房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