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蓁蓁的咳声传来,恩桃连忙将地上的被子盖上去。
“好蠢的奴才!被子扯到地上脏了,如何给你主子盖得?!”元湛低声喝道。
“咪……呜!”随着一声“咪呜”,木樨苑众人都暗叫不好,但也来不及了!
乳花那庞大的身躯“嗖”地一声,当即往太子殿下的脸上飞去!
“小东西,还敢‘行刺’孤?!嗯?”好在元湛眼疾手快,一手揪住乳花的后脖颈,这才幸免于难。
宫人们又是纷纷跪了一地,又有小厨房的婆子前来给蓁蓁送晚膳。
元湛把盖子一揭,只是一盅白粥。这粥清汤寡水,不过是水里浮了几粒米,恐怕连“粥”都算不上!
“你主子病了,你们就给她吃这个?”元湛将盖子一丢,脸色更加沉了!
蓁蓁软软道:“咳咳、嫔妾病中没胃口,只能喝点稀的,殿下连这都不允吗?”
“哼,病中要吃肉才能好得快。喝这玩意儿,难怪病恹恹的!”元湛哼道,“孤本来今日带了整只的葱醋鸡,结果某人病了,恐怕没口福咯!
“云良媛既然病了就好生歇息,孤……不打扰了!”
“嫔妾、咳咳、恭送……殿下、咳咳!”蓁蓁咳道。
元湛忍着没回头看;宝成让改道承明殿,他却故意朗声道:“那新来的美人来了有些日子,不如去看看她吧!省得冷落了美人、糟蹋了那匈奴小王子的心——意——”
脚步声、仪仗声、雪地里一串靴印,一路远了;院门一合,木樨苑重新静下来,只剩乳花时不时“咪呜”一声。
蓁蓁缩在被子里,烧得两颊通红,把那人从院门一路骂到宫门:“去呀!去了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骂着骂着,一阖眼,那句话又原样过了一遍耳朵。恩桃端药进来,白芷医女的方子,苦得很地道。
“那狗……他走了?”她哑着嗓子问道。
“走了。”恩桃说,“走时候那句话,怕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哼,什么屋里人,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鬼才听他,睡觉!”入夜以后,院门又响,宝成提着一只食盒进来。
搁在桌上掀开,整只的葱醋鸡,还温着,葱香混着醋香直往鼻子里钻。
宝成笑吟吟道:“殿下吩咐的。”
“撤了吧,嫔妾没胃口。”蓁蓁连眼睛懒得睁开,可葱醋鸡的香味一直往她鼻子里钻。
“良媛,”恩桃在旁边小声劝道,“鸡又不掺和吵架。”
鸡确实不掺和吵架,肚子也不掺和,蓁蓁到底还是吃了。撕了小半只,蘸着葱醋汁,小口小口慢慢地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吧嗒掉在鸡皮上,她飞快拿袖口一按,抬眼四顾;恩桃在拨炭,乳花在看窗棂,谁也没瞧见。
【呜呜呜,边哭边啃,乖宝你太真实了。】
【此刻承明殿,某人正扒着窗子看木樨苑的灯。】
【看什么看,活该!鸡骨头别扔,明儿原盒送回去,寒碜死他!】
恩桃将煎好的药端来给蓁蓁,笑道:“方才听小厨房的人说,殿下的车辇出了苑门就折了方向,回承明殿了。楼兰苑那头么……天还没黑透就熄了灯。”
“谁问这个了?”蓁蓁翻了个白眼。
“嗯嗯,是呢,没人问。”恩桃偷笑道,“奴婢先记着。”
药喝完,人乏了。蓁蓁睡得昏昏沉沉,梦里一会儿是画舫上的灯、一会儿是碧落千灯塔的火,一会儿又是含元殿那支平平飞来的箭……
末了什么都没了,只有雪,安安静静地落了一夜;一觉醒来,烧退了大半,喉咙还哑着。
岁除的日头好得晃眼。满苑的雪没人动过,宁儿扒着窗棂看,哈出的白汽把窗纸洇出一小片湿气。
宫里各处换桃符、挂新灯,恩桃一早出去跑腿,回来带了一耳朵闲话:“匈奴使团前儿出城了,打北门走的,驼马排出二里地。
“宫门口赏了岁酒,人人举盏都干了;独那位呼延小王子,把半盏酒倒进了雪里,也不知敬的什么。”
【他敬的是路么?】
【敬的是这一路上认识的人吧?】
【敬的是不是人还两说……】
傍晚,太子妃在景明殿设岁宴,正五品承徽以上得以入席。
蓁蓁压着病气也去了,楼兰苑那位在席上,她病着也不肯让这半张席。
宋兰桉穿了新岁衣裳,话比平日多一些。先搭着那位新良媛说了两回话,头一回人家答了寥寥数字,第二回干脆只剩点头、摇头;
她便识趣地掉转头来夸蓁蓁:“云姐姐这场烧发得值,两颊红扑扑的,倒像上了好胭脂。”
“病色罢了,上不得台面。”蓁蓁莞尔道。
新良媛坐在她下首,敬酒答话、起身落座,规矩上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满席只开口两次,一次谢太子妃问炭,一次谢岁赏。
【说点什么呀,倒是说点什么呀!】
【(*&……%¥#……)】
【得,又乱码。这位跟个上了锁的匣子似的。】
太子妃坐在上首,一席人照应得熨帖,末了见蓁蓁咳了两声,便关怀道:“云良媛病才好,坐半席就行。孩子夜里离不得人,你早些回去,不算失礼。”
蓁蓁起身告退。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灯烛人影,那位新良媛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一个偶人。
回到木樨苑,宁儿睡下了,乳花守着那只泥猫,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嗷……咪呜~”
恩桃搬出账册,两个人就着灯盘年账。
“人情账:柳昭训蜜煎十颗,折胡麻饼半张,销;徐孺子糖人一支,她说舍不得吃,下回要换兔子。继续挂着……”
“她那糖人化了没有?”
“供在匣子里,化了些,粘了匣底。”恩桃翻页,“狗账:阿福两颗蜜煎,挂柳昭训名下。新起的一页,楼兰苑,岁除前请安一回,无话;岁宴在席,无话。”
“就这么记。”蓁蓁说,“合上吧。”
恩桃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您病中那只整只的葱醋鸡,记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