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的某个高档小区内。
客房里窗帘紧闭,陆辞昨晚冒着凄风冷雨,硬着头皮敲开了平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混的同学胖子家的门。他在那张并不习惯的客房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直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此时已经是下午,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饿着肚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全身上下摸不出一毛钱,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父亲的未接来电,也没有那个女人急着找他的认错信息。
全世界仿佛都在昨天深夜把他遗忘了。
陆辞咬了咬牙,正准备点开微信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屏幕顶端突然弹出来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管家刘叔。
陆辞眼睛一亮,心里的憋屈瞬间散了一半。 【呵,果然还是服软了。】他冷哼一声,以为这是刘叔代表那个女人来求他回去的台阶。
他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划开了短信。然而,屏幕上显示的那段毫无感情、甚至透着一股“虾仁猪心”般公事公办味道的汇报文字,却让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少爷,您的液冷主机、赛车模拟器以及全套绝版手办,均已按照太太的吩咐,完好无损地打包存入地下室b区恒温仓库。请您流浪在外时不必挂念。另:三楼采光极佳,太太对新改建的粉色美甲室非常满意。】
短短几行字,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陆辞骄傲的天灵盖上。
“粉色美甲室?地下室仓库?!”
陆辞一口老血差点喷在胖子家的木地板上。这份冷酷无情的“老巢强拆通知书”,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那个恶毒的女人不仅没有因为他的离家出走而恐慌,甚至还趁他不在,直接把他的赛博盘丝洞给端了!
“江、眠——!!!”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胖子家客房的宁静。
正在客厅里打游戏的胖子吓得手柄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客房:“陆哥!怎么了陆哥?!你饿出幻觉了?!”
陆辞死死捏着手机,眼眶充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实在受不了胖子闻声赶来时那种“陆哥你连老家都被端了,真惨”的同情眼神,更受不了胖子他妈下班回来后,一边给他端水果,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陆家是不是资金链断了、连少爷的房间都要腾出来”的八卦嘴脸。
他陆少爷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他像个难民一样寄人篱下,更不允许别人看他的笑话。
于是,这位身无分文的“硬汉”,在初秋的傍晚,毅然决然地拖着银色登机箱摔门而出,再次踏上了流浪街头的征程。
……
同一时刻,陆家别墅。
与外面的凄风冷雨截然不同,别墅内恒温二十四度,如沐春风。
江眠刚刚在新装修的粉色美甲室里做完了一整套手足护理,此刻正陷在餐厅的意大利顶级真皮座椅中。身上那套水光潋滟的家居服顺滑地贴合着曲线,她慵懒地支着下巴,看着餐桌上正在布置的盛宴。
“太太,”管家刘叔戴着白手套,将一套纯银餐具摆放整齐,声音温和,“按照您的吩咐,主菜已经准备好了。”
江眠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亮色。
巨大的长条餐桌中央,一只硕大无比的波士顿龙虾霸占了绝对的c位,通体红亮油润,虾钳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旁边点缀着翠绿的法式香草,精致得令人发指。
左边,是清蒸的顶级帝王蟹,蟹腿已经被贴心地剪开,露出里面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晶莹剔透的蟹肉,热气蒸腾间,散发着最原始的鲜甜海味。
右边,一盅色泽金黄、浓郁粘稠的佛跳墙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佛跳墙的火候不错。”江眠吸了吸鼻子,十分中肯地评价。
“主厨用了陆老夫人之前送来的那批极品干货,文火慢炖了整整六个小时,鲍鱼和海参的胶质已经完全融进汤里了。”刘叔在一旁恭敬地倒上一杯起泡酒。
江眠举起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惬意的微笑。
“既然家里少了个闹腾的源头,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一个人独享美食,才叫真正的享受。”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对着满桌的珍馐美味找了几个绝佳的角度,又随意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咔嚓拍了一张带着背景墙和水晶吊灯的慵懒自拍。
凑够了九宫格,江眠慢条斯理地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孩子不在家,终于可以吃顿清静饭了。】
想了想,她又在指尖轻点,将这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极其精准地设置为了:【仅陆辞可见】。
点击,发送。
江眠放下手机,戴上一次性手套,毫不客气地掰下了一只巨大的蟹腿:“嗯,真甜。”
……
市中心,寒风凛冽。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陆辞单薄的潮牌卫衣上,卷起路边的枯叶,狠狠拍在他的脚边。
他站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隔着明亮的落地玻璃,死死盯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咕噜——”
腹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抗议,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尴尬。
陆辞咬紧牙关,近乎绝望地摸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微信被解绑,银行卡被冻结,他现在连扫个共享单车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他在双肩包最深处的夹缝里,摸到了两枚冰凉的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上周去电玩城剩下的五块钱。
五块钱。 这就是陆家大少爷此刻全部的流动资金。
推开便利店的门,那声电子合成的“欢迎光临”听在他耳中,尖锐得像是某种嘲讽。
他在货架前像个幽灵般徘徊。
视线在关东煮腾起的热气上停留了许久,那浓郁的汤底香味勾得他胃部痉挛,但最便宜的萝卜也要三块钱,两串就超支了。便当区的炸鸡排饭色泽诱人,标价十五块八,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价。
最终,陆辞黑着脸,蹲下身子,从最底层的货架角落里拿了一个临期打折的红豆面包。
标价:四块五。
“还要别的吗?”收银员打量着这个一身名牌、长相英俊却满脸阴鸷的少年,随口问道。
“……不用。”陆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找回的五毛钱硬币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走出便利店,他找了个避风的公交站台长椅坐下。
撕开塑料包装,一股廉价的糖精味混合着防腐剂的气息扑鼻而来。陆辞皱着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干。 硬。 粗糙的面包体如同嚼着一块放久了的海绵。
那少得可怜的红豆馅甜得发苦,噎得他直翻白眼。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用力捶打着胸口,干硬的面包屑卡在喉咙里,眼眶因为生理性的窒息和委屈瞬间泛起了一圈狼狈的红。
这就是普通人吃的食物?!
以前在家里,哪怕是他最不屑一顾的早餐吐司,也是主厨用进口面粉当天现烤,配的是空运来的鱼子酱。而现在,他竟然在冷风中啃这种四块五的垃圾!
“江眠……”陆辞用力咀嚼着嘴里面包,仿佛在咀嚼那个女人的名字,眼底满是倔强的恨意,“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这么嚣张!”
愤恨的情绪在胸腔翻涌,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虽然手机已经因为欠费停机了,但好在还能连上公交站台断断续续的免费wiFi。
他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满心期待着能看到管家刘叔发来的求饶短信,或者是父亲派人到处找他的未接来电提示。
然而,消息列表空空如也,干净得令人心寒。全世界仿佛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离家出走这个事实。
只有“发现”页面的朋友圈红点,在顽强地闪烁着。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红点。
排在第一条的,赫然是江眠一分钟前刚发的新动态。
那是一个精心排版的九宫格图片,每一张都像是高清美食杂志的内页,散发着万恶的资本主义脂肪香气。
波士顿龙虾! 帝王蟹! 用奶奶珍藏的极品干货炖出来的佛跳墙!
还有c位那张,江眠端着红酒杯、满脸写着“岁月静好、摆烂万岁”的绝美自拍!
配文:【孩子不在家,终于可以吃顿清静饭了。】
陆辞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露出干瘪红豆馅的临期廉价面包,又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满桌的珍馐美味。
一阵刺骨的秋风吹过。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记八十磅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骄傲的天灵盖上。
“江眠,你特么没有心!!!”
寂静的街道上,爆发出了一声充满绝望与屈辱的哀嚎。手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