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超见沈汉东给了女迎宾员十块钱,他有些诧异,但也没好意思问,就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这家涉外饭店门口。
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一路低着头,眼睛都不敢乱看,只敢盯着沈汉东的后脚跟走。
两人进了旋转门,里面的大堂地面是大理石铺的,光滑的像镜面一样,地板映出两人的影子,阿超走路都不敢出声了,他的解放鞋一脚踩上去,觉得脚底滑溜溜的,差点打了个趔趄。
饭店大堂的灯亮得晃眼,不是村里的那种灯泡,是一盏一盏的水晶吊灯,挂在头顶上,灯珠一颗一颗的,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阿超仰头看了一眼,眼睛被晃得眯起来,赶紧又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前台也是大理石的,台面锃亮,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同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像画报上走出来的人。
其中一个用普通话笑着问:
“先生,请问您们有预订吗?”
沈汉东两只手自然的放在前台上,轻轻拍了拍台面,大大方方的说:
“没预约,开两间房。”
女同志低头翻了一下登记簿,抬起头,还是那个微笑:
“不好意思,先生,标准间只剩一间了,双床房可以吗?”
沈汉东看了一眼阿超,想问问他的意见,结果阿超这家伙像个小媳妇一样,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沈汉东也就懒得问了,说道:
“双床房也行,那就开一间。”
女同志又问:“住几天?”
“一晚。”
“好的,双人床住一晚四十块,请出示一下您们的身份证件。”
沈汉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放在柜台上,阿超也赶紧在衣兜里掏,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他们掏出来的字条是村里开的介绍信,印着红章,这年头全国都还没有发行居民身份证,出远门靠的是介绍信,介绍信就是这年头的身份证,比身份证还要好使。
沈汉东和阿超把介绍信放在柜台上,女同志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登记了他们俩的入住信息。
登记好了,女柜台递过来一把钥匙,钥匙拴在一张塑料牌子上,牌子是菱形的,印着房间号,挺好看的,女同志笑说:
“先生,您们的房间在七楼,电梯在右手边,早餐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在二楼餐厅。”
沈汉东点点头,一边接过钥匙,转身朝电梯走去了。
阿超跟在后面,路过大厅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一组皮沙发,深褐色的,又大又厚,坐垫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很软,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两眼,低声好奇道:
“汉东,这大沙发比你家之前买的那套还要时髦啊,这么好看的沙发干嘛摆在这儿?多浪费!”
沈汉东笑说:
“这里是饭店的大堂,就相当于家里的堂屋,堂屋里摆几张沙发不正常吗,赶紧走,咱们去坐电梯。”
阿超不停的点头,他就像个好奇宝宝,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整就一个语文课文里的陈焕生上城住招待所。
两人来到了右边的电梯门,电梯门是铝合金做的,崭新的两扇门能映出人影,阿超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他的破烂解放鞋,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总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沈汉东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无声无息的就开了。
阿超在旁边愣了一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从没见过这种门,不用手拉,自己竟然就开了,觉得太神奇了。
“还愣着干嘛,赶紧进来。”
沈汉东走进电梯催促了一句。
阿超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脚走了进来,两只脚踩在电梯地板上,他觉得脚底一震,赶紧扶住了墙壁,电梯门已经关上了,阿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沈汉东按了七楼,电梯轻轻一震,开始上升。
“卧槽!这……这房子会动?!!”
人生头一回坐电梯的阿超见到往上升的电梯,他还以为是房子在动,吓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什么房子会动。”沈汉东哭笑不得,“这是安装在房子里的电梯,你可以把它当成升降机,直接把我们送到七楼,不用走楼梯。”
阿超吓得都不敢再说话了,两只手紧紧抓着身后的栏杆,背贴着电梯壁,眼睛盯着电梯按钮上面跳动的数字——1,2,3……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数字跳到7的时候,“叮”的一声,门开了。
阿超长出了一口气,腿有点软:
“这是,到七楼了???”
沈汉东走出电梯笑说:
“是不是很快,几秒钟就到了。”
阿超满脸吃惊,他这辈子没体验过这么牛逼的东西,几秒钟就把他们从一楼送到了七楼,太神奇了。
阿超出了电梯,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喃喃道:
“难怪住这饭店这么贵呢,外国人就是会享受。”
沈汉东不理他,拿着房间号码牌往房间走,他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走廊间铺着红色的地毯,厚厚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超感到自己的鞋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把地毯踩脏踩坏了。
沈汉东来到走廊尽头,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插上门卡,房间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阿超站在门口,一下都没敢进来,就这样愣在了门口。
“愣着干啥,不进来看看?”沈汉东笑说。
阿超这才抖着腿,跟了进来,这间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两张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鼓鼓囊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里透出暖黄的光。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在阿超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海边渔民眼里,都是新奇到不行,窗户挂着厚重的窗帘,深褐色的窗帘垂到地面,半开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电话,两个烟灰缸,还有烧水壶,阿超这看看,那摸摸,就像个好奇宝宝。
阿超这会儿往一张床上一坐,整个人顿时陷进去了,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弹回来,他又按了按,又弹回来,他骂道:
“沃日,汉东,这床也太软了吧,这能睡得着觉吗?”
沈汉东脱下外套,随手挂在墙边的衣架上,笑说:
“这是席梦思,高档席梦思。”
阿超又坐下去,又弹了起来,他轻轻的摇了摇,一边喃喃道:
“我知道林师傅为什么不愿意住这种涉外饭店了,别说是林师傅,我也不习惯啊,这地方住着心慌。”
沈汉东没理他,找来了遥控器,打开了靠在墙边的那台大彩电,彩色画面跳出来,正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
阿超的眼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他盯着电视看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
“汉东,咱们看这个彩电视……要不要钱?”
沈汉东笑说:
“要什么钱,咱们已经付房费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电视放一晚都行。”
阿超放心了,然后说:
“那咱们必须要把电视放一晚到亮,不然多亏。”
沈汉东这会儿放下遥控器,看了看床头柜的那台电话,他打算给家里的陈淑青打个电话,就说:
“阿超你先去洗澡,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阿超就指着床头柜上的电话问:
“打用这个打?要钱吗?”
沈汉东说:“打外面的要,打前台不要。”
“前台是哪?”
“就是楼下刚才登记的那个地方。”
阿超“哦”了一声,然后去卫生间洗澡去了。
阿超走进卫生间,一下又愣住了,卫生间干净的一尘不染,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洗脸台是大理石的,台面上摆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边上放着几瓶小小的东西,他也不认识那是什么,像是洗发膏什么的。
阿超在洗澡间看了半天,他不会用洗澡间的花洒,又跑出来问:
“汉东,汉东,这洗澡间咋用啊??”
沈汉东就走进洗澡间教他:
“你把这个打开就行了,这边是冷水,这边是热水。”
“卧槽,还有热水??”
“热水随时都有,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我先打电话了。”
沈汉东出来,坐在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星湾村供销站的座机,不一会儿,陈淑青就来接电话了。
沈汉东拿着电话对那头笑说:
“阿青,我们的鱼已经卖出去了,在省城这边谈了两家,涉外饭店和招待所,今天这车鱼卖了一万两千多块,比卖给孙站长翻了一倍还多。”
电话那头的陈淑青听了,也是惊讶的说:
“一万两千多?就今天一天?”
沈汉东笑笑:“对,就今天一下午。”
那头的陈淑青深吸了一口气,又关心的问:
“那你们在省城住哪呀?”
沈汉东也不隐瞒,笑说:
“住涉外饭店,就是卖鱼的这家,我跟阿超住一块,带他来见见世面,明天我们就能回来了,我用的房间座机给你打的电话。”
那头的陈淑青点了点头,她又笑说:
“对啦,黄大强今天也来对账了,他在周边县市跑了三家,卖了六百多斤鱼,四千多块,提成我已经给他结了,他说明天接着跑呢。”
沈汉东就说:“行,账你盯紧点,别让他做假账就行了。”
陈淑青嗯了一声:“嗯,我知道的,你们明天回来路上小心些。”
“好,那先这样,挂了啊,我也要去洗澡休息了。”
沈汉东挂断电话,阿超也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了,他说:
“卧槽,汉东,这热水澡洗得真过瘾啊,你说咱们以后要是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这有钱人的生活太奢侈了。”
沈汉东笑了:
“以后会有的,咱们把船队做大,把公司开起来,以后别说涉外饭店了,咱们直接在省城买大别墅。”
阿超听着沈汉东的话,已经开始在心里期望起来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出海捕鱼挣钱,等挣了大钱,他要让老婆孩子,要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汉东,你也去洗洗,热水还有,我给你留着呢。”阿超又笑道。
“行,我去洗洗。”
沈汉东脱了衣服,走进洗澡间洗澡去了。
阿超光着脚在房间的地毯上走了两步,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纯白的被子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没盖东西一样,但很暖和,一下他都不敢乱动,怕把被子弄皱了。
电视一直在放着电视剧,沈汉东不一会儿也洗完澡出来了,他身上披着浴巾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一角,省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街道灯火通明,八十年代的省城虽然还没有后世的现代化,高楼大厦,但作为省会城市,也已经是繁华的大城市了。
沈汉东静静的看了会儿夜色,然后放下窗帘,转过身,爬上另外一张床也准备睡觉了。
阿超躺在被窝里,眼睛盯着电视看,一边又问:
“汉东,你说林师傅现在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沈汉东说:“肯定找到了,他比咱们会过日子。”
阿超想想也是,林师傅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他不住涉外饭店,今晚能省下不少钱,回去给娃买鞋穿。
“睡吧,明天得早起。”
沈汉东关掉了床头灯,准备睡觉了。
“电视关不关?”阿超问。
沈汉东笑说:“你不是说关了吃亏吗。”
“也是,那就干脆开到亮,反正我们付了钱的。”
阿超把嘴脸翘得老高,他想一辈子能住上这么一回涉外饭店,值了!!!
第二天早上。
两人被敲门声吵醒了。
服务员来送开水,提醒房客去吃早餐,两人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洗脸刷牙就出了房间,去餐厅吃早餐了,这种涉外饭店是免费提供早餐的。
阿超跟着沈汉东下到二楼餐厅,餐厅很大,摆着十几张桌子,早餐是自助的,稀饭、馒头、油条、豆浆、咸菜,还有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阿超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吃什么,沈汉东说想吃什么拿什么。阿超就每样拿了一点,端到桌上坐下来,看了看周围吃饭的人,都是穿着体面的人,还有几个说着鸟语的老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吃饭慢条斯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超小声说道:“汉东,这些老外是来咱们国家干啥的?”
沈汉东瞄了那几个老外一眼,淡淡说:
“应该是来做生意的,现在不是要走市场经济了嘛,外国人也来国内做生意投资了,剥削咱们的工人,赚咱们的钱,还美其名曰给咱们一口饭吃。”
阿超低声骂道:“呸,这帮洋鬼子,毛主席要还在,早晚要收拾他们。”
沈汉东说:“先吃吧,吃完了去找林师傅,咱们得早点回去。”
两人在餐厅吃完早餐,退了房,就离开了涉外饭店。
从饭店出来,省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交车呜呜地开过去,卷起一阵风。
林保田已经开着货车在路边等着了,看见沈汉东和阿超出来,喊了一声:
“汉东,这儿!”
阿超率先跑过去,拉开车门爬上去,问:
“林师傅,你昨晚住哪儿了?”
林保田发动车子,一边笑说:
“火车站边上有个小招待所,五块钱一晚,干净得很,住着也舒服。”
阿超笑笑:“还是林师傅会过日子。”
林保田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省了三十块,够给我家那小子上半年学费了。”
沈汉东也上了车,货车驶出省城,上了省道,路两边已经秋收过的田野在视线里一片片的掠过去,三人兴高采烈回渔村去了……